王崇古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甚至有传闻……董狐狸还暗中遣人,去接触了已受我朝册封的顺义王。”
朱翊钧目光一凝,深深看了王崇古一眼。
顺义王,便是接受明朝册封的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
但董狐狸私下接触俺答汗的消息,俺答汗并未上报朝廷,
反而让王崇古通过其他渠道探知——否则他也不会用“传闻”二字。
难怪朝野上下皆称王崇古为宣大防线的“压舱石”,其在边事上的情报网络与影响力,果然不容小觑。
朱翊钧心念电转,随即收摄心神,看向王崇古:“阁老有何建言,不妨直言。”
他能听出王崇古言语之中,别有深意。
果不其然。
王崇古迎上皇帝探询的目光,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起来:“马尚书方才所言那六千京营兵卒之事,臣本有万般理由可为其剖白。”
“但,值此北虏异动之际,臣不愿多作口舌之争。”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铿锵激昂,“臣,只为他们恳求一个机会——一个戴罪立功,以战场鲜血洗刷嫌疑的机会!”
朱翊钧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崇古。
只见王崇古突然一撩官袍下摆,竟在这兵仗局外的空地上,对着皇帝肃然跪拜下去,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陛下!我朝对北虏疲于防守久矣!以至于土蛮汗麾下一区区朵颜卫,也敢如此上蹿下跳,再三挑衅天朝威严!”
“守,则永无宁日!臣以为,如今正当借此契机,改弦更张,主动出塞,迎头痛击!不仅要打,更要打疼、打怕他们!”
“请陛下下旨,调集精兵,出塞扫穴,打灭朵颜卫,生擒董狐狸!”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锐利光芒,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鸣:
“臣愿请缨,必将此獠之首级,高悬于阙门之外,以震摄四夷,扬我大明国威!”
一番话语,如同塞外骤起的风沙,裹挟着血与火的炽烈气息,扑面而来!
铿锵有力,摧金断玉!
“……是故,西蒙古瓦剌自也先败亡后便远遁漠北,日渐式微;
东蒙古鞑靼则在其达延汗死后分裂为左右两翼,
其中右翼盟主俺答汗已于隆庆四年受封顺义王,归附我朝。
如今北方大患,便只剩左翼的土蛮汗诸部,以及这反复无常的朵颜三卫了。”
“陛下!正当借此良机,一举扫灭跳梁的朵颜卫!
唯有耀武扬威于塞外,方能防其侵暴于境内!
如此,中国的体统方能尊崇,外夷的观听方能肃静!”
安民厂外,寒风凛冽,王崇古言简意赅,为年轻的皇帝梳理着大明北疆二百年来错综复杂的局势演变。
自北元末代君主脱古思帖木儿败亡后,蒙古高原便逐渐分裂成三大势力集团:
东蒙古鞑靼、西蒙古瓦剌,以及大明在洪武年间于潢水以北设立的朵颜、泰宁、福余三卫(合称朵颜三卫)。
这二百年间,三方势力纠缠博弈,上演了一出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局。
王崇古首先提及西蒙古瓦剌。
其部曾依靠恭顺大明换取支持,实力不断膨胀。
至也先继位后,更是达到巅峰,一举统一蒙古诸部,自称“大元田盛大可汗”,对大明则由恭顺转为傲慢,
“屡教不改,不奉约束,使者往来多行杀掠,又挟他部与俱,邀索中国贵重难得之物,稍不如意,辄造衅端。”
其势力巅峰时,西收哈密,东侵女直,甚至酿成“土木堡之变”,携走英宗皇帝,声威一时无两。
然而,依靠武力与个人威望强行捏合的联盟,终究难以持久。
也先一死,瓦剌内部便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迅速衰败,最终被赶回漠西北苦寒之地,至今难复旧观。
随后,东蒙古鞑靼势力崛起。
至成化年间,达延汗继位,内斩权臣,外平诸部,经过数十年征战,终于一统东蒙古,恍若有重现蒙元雄风之势。
然而,达延汗晚年惧怕重蹈也先覆辙,转而致力于内政改革,分封诸子,试图巩固统治。
可惜事与愿违,其死后,东蒙古再度分裂,形成以右翼俺答汗和左翼黄金家族正统继承人土蛮汗为首的两大集团,相互对峙。
王崇古总结道,在这二百年的风云变幻中,瓦剌、鞑靼与大明三方互有攻守,胜负难分。
而朵颜三卫,作为蒙古三大集团中最为特殊的一支,则以一种极其不堪的方式“参与”了这段历史——堪称三家姓奴。
“陛下,朵颜三卫自太祖时内附,受我大明册封,然其心叵测,首鼠两端!” 王崇古语气带着鄙夷,
“其部常常周旋于朝廷、瓦剌、鞑靼之间,时而为瓦剌、鞑靬入侵充当向导,时而又向我朝传递些许军情以示‘忠诚’。”
他回顾了朵颜卫的骑墙史:宣宗皇帝时,因其不轨,曾御驾亲征,予以痛击,三卫一时惊惧,复归恭顺。
待到瓦剌强盛,他们立刻转投也先麾下。
瓦剌势衰,他们又痛哭流涕地回来向大明乞求耕地、粮种、农器以求“养赡”,朝廷虽气,为边境安稳,也只能捏着鼻子安抚。
那段时期,朵颜卫甚至颇为“积极”地帮着大明劫掠东蒙古鞑靼。
好景不长,待鞑靼达延汗崛起,他们又悄悄与鞑靼眉来眼去。
待到也先去世,东蒙古分裂,朵颜卫更是玩起了平衡术,一面以大明藩属自居,一面向土蛮汗称臣,
企图在两大势力夹缝中寻求独立,结果却是两边劫掠,两边得罪。
“骑墙二百载,早已养成其骄狂悖逆之性!加之近年来我朝边备时有松弛,更使其目中无人!” 王崇古声音转厉,
“如今其首领董狐狸,为压制内部纷争,便一味向我大明劫掠,以转移矛盾!
今年春日便在蓟镇碰得头破血流,不想其毫无悔改,竟欲卷土重来!”
而对于董狐狸的挑衅,王崇古的态度与他整个人的风格一致,思路清晰,立场鲜明:
他对愿意归附的俺答汗可以称兄道弟,极尽怀柔;
但对冥顽不灵的朵颜卫,则主张以雷霆手段,坚决剿灭!
王崇古陈述完毕,便垂首静立,等待皇帝的决断。
他心中实则充满期待。
以往,世宗、穆宗两位先帝大多不欲开启边衅,户部整天哭穷,言官也动辄以“勿与蛮夷一般见识”为由反对动武。
但如今形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