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赤子之心(1 / 2)

寓言故事的受欢迎程度,往往能反映其在士林中的声望。

同样是在新婚之夜抄录《大明律》以明志,不同的人做来,在士林中的口碑亦大不相同。

显然,张瀚在清议中享有很高声誉。

连张居正都对其颇为赏识,因此在原刑部尚书王之诰去职后,立刻推荐了张瀚接任。张居正曾称赞他:

“张瀚品望甚高,文学政事兼长,实堪刑部尚书之任。”

甚至表示,虽然与张瀚私交不深,但“出其不意,拔之疏远之中,彼之图报必当万倍于常情”。

至于张瀚是否真的“知恩图报”,朱翊钧持保留态度——

他依稀记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张居正“夺情”事件时,这位张瀚可是带头反对的骨干之一。

不过,话说回来,反对张居正也未必就是坏人,或许正说明张瀚为人耿介,恪守礼法,是个原则性极强的道德君子。

若果真如此,让他执掌刑部,整肃法纪,或许并非坏事。

朱翊钧思忖片刻,决定暂且放下“历史成见”,

尊重首辅的举荐,对这位年已六十四岁、位列殿中最年长的张瀚保持了相当的礼数:“大司寇,入主秋官已有数日,部务可还顺手?”

张瀚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他沉吟片刻,并未虚言客套,而是直言不讳:

“陛下明鉴。自陛下登基以来,刑部堂官更迭频繁,

“在位时间最久的王尚书(王之诰),眼光甚高,于部内具体刑名事务,并不如何过问,多放任下属处置。”

“以至于如今的刑部……积案、错案、乃至冤案,数量不少,卷宗档案亦有些混乱。”

“老臣赴任日浅,一时尚难以完全厘清头绪。”

朱翊钧闻言,不免有些尴尬。

刑部尚书刘自强、侍郎曹金,是随高拱倒台而致仕的。

侍郎毕锵,则因去年底卷入胡涍案,被流放海南,据说已病逝途中。

而前任尚书王之诰,更是今年初才被他严厉申斥后罢归。

人事频繁变动,确实会影响衙门正常运转,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当然,每次变动皆事出有因,却也无可奈何。

他摆了摆手,将此事轻轻带过:“既然如此,便有劳大司寇年后着力整饬部务,务必使秋曹气象一新。”

待张瀚躬身领命后,朱翊钧神色转为严肃,继续说道:“不过,朕有两句话,需在此先行嘱咐大司寇。”

张瀚闻言,立刻便要起身恭听。

朱翊钧连连示意他安坐即可。

“大司寇不必多礼。”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

“诚如卿所言,刑部近年积弊颇深,冤狱恐不在少数。

即便只是经科道官弹劾,递到朕面前的,已有两三起骇人听闻之案。那些沉埋卷宗、不见天日的,还不知凡几。”

“朕深知,人力有时而穷,天下亦难有绝对之清明。

朕不苛求大司寇能替朕澄清玉宇,令天下刑案皆无枉纵,

让每一个升斗小民皆能在公堂之上感受到绝对的公道。”

“水至清则无鱼,冤案或许难以完全避免。但是——”朱翊钧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

“对于那些因玩忽职守、贪赃枉法而酿成冤狱的官吏,朕希望大司寇见一起,便严查一起,依法追责,绝不姑息!

切勿再效刑部以往那般,官官相护,一味弥缝!”

他深知,能被给事中弹劾到御前的冤案只是冰山一角。

明朝不缺能迅速“破案”的“神探”,更不少屈打成招、罗织构陷的酷吏。

受限于时代的治理能力,他无法立刻建立完善的司法监督制度,但作为皇帝,他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态度。

制度革新非一日之功,但在现有框架内揪出害群之马、出口恶气,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倒要看看,这位被张居正誉为“品格甚高”的张瀚,是否真能做到不徇私情。

张瀚刚被起用,上任不过数日,对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性尚不了解。

听闻此言,心中暗自凛然,觉得皇帝气性颇大,手段也显严苛。

他看了一眼岿然不动、默不作声的四位阁臣,知道此事需自己应对,便迟疑着开口道:“陛下,刑名之事,错综复杂。

有些冤案,也未必是官吏故意酿成,或是一时失察,或是证据误导……”

朱翊钧好奇地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大司寇所言极是。

正因为案情复杂,动机难辨,所以才更需要卿这等老成持重之臣,仔细甄别,区分情由,

然后依《大明律》及《问刑条例》公正追责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着一丝森然寒意:“至于那些确系丧心病狂、故意构陷良善、制造冤狱之徒……

那便不是寻常失职,而是国法难容之巨恶!

届时,朕说不得就要越过刑部,直接敕令北镇抚司介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他提起前任王之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正是因其在位期间,对这类恶行多有纵容。

张瀚闻言,怔在当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该为少年天子这份追求司法公正的“赤子之心”而击节称赞?

还是该为其手段之酷烈、欲引厂卫介入司法而深感忧虑?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闻炭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

朱翊钧并不催促,耐心等待着。

过了许久,张瀚似乎终于想通了其中关节,或者说,意识到了皇命的不可违逆。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拱手沉声道:“老臣……遵旨。”

朱翊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就此问题施压——

刑部作为维系社会稳定的关键部门,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短期内确实难有根本性变革。

他低下头,又将此事要点记于纸条上,交给张宏。

随后,朱翊钧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早已按捺不住的工部尚书朱衡身上:“好了,接下来便听听工部的进展。朱尚书,请讲。”

朱衡精神大振,立刻开口,声音洪亮:“陛下!今年工部会同漕运总督衙门,已成功试航海运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