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现在该叫他什么?——脸上也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讶,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苦涩的笑意。
“唐启元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或者说……‘破晓’的引领者。真没想到,会是你亲自来。”
唐启元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但手指还按在匕首柄上。“我也没想到。我以为你……”
“死在虚拟惩戒中心了?”男人扯了扯嘴角,“我伪造了死亡记录。用了点技术手段,加上……一点运气。”他摘下鸭舌帽,露出花白的短发,和额角一道愈合后仍显狰狞的伤疤,“代价是这只眼睛,和半条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应急灯的光完全照亮他。唐启元这才看清,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少了半截,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愈合不好的疤。
“你怎么会在这里?”唐启元问,声音压得很低,“还成了‘锈钉’?”
“因为这里需要‘锈钉’。”男人重新戴上帽子,环顾了一下破旧的集装箱,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牢笼,“虚拟惩戒中心事件后,我意识到牛氏内部的问题,比我想象的深得多。不是个别人的腐败,是整个系统的……异化。我假死脱身,改头换面,利用以前的技术背景和剩下的人脉,潜进了‘通天城’。最开始只想自保,但看得越多,越觉得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靠在生锈的机器零件上,声音低沉下去:“我看着这座城市,怎么从一座有希望的重建堡垒,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看着‘统一的意志’的苗头怎么一点点冒出来,怎么渗透进数据网络,怎么通过神经接入设备、通过宣传、通过这套‘社会信用’系统,腐蚀每个人的思想和选择。”
他看向唐启元,那只义眼红光微微闪烁:“高层要么被同化,要么选择闭嘴。中下层要么麻木忍受,要么被这套精密的奖惩制度驯服。我独自对抗了很久,但没用。直到后来,我慢慢联系上一些还没彻底麻木的人,一些看清了真相的人,一些……不甘心就这么变成零件的人。我们组成了‘锈钉’。”
“像真正的锈钉,”唐启元接话:“藏在钢铁巨兽的关节里,让它不那么顺畅。”
“对。”男人点头,“我们人不多,分散在各个岗位:能源、通讯、后勤,甚至低层安保。我们能做的有限——偶尔修改数据,让不该通过的物资放行;泄露一点不重要的情报,给外面的人提个醒;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候,制造一点小小的‘故障’。但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真正撼动这个系统的力量从外面出现。”男人目光灼灼的说道:“我等了七年。看着你们在黑石镇揭露救世教,看着你们攻下铁棺镇,看着‘西行盟’成立。我知道,你们就是我们在等的人。”
集装箱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冷却塔传来的嗡鸣,和应急灯接触不良的滋滋声。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唐启元问。
“我们需要你们成功。”男人直白的说道:“你们在外面吸引火力,我们在内部提供情报、制造混乱、寻找薄弱点。你们的目标是‘智库’和‘统一的意志’,这和我们一致。但我们缺少力量,你们缺少内部的眼睛。”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手里有一些你们急需的东西。”
“什么?”
“关于‘通天城’核心结构的详细图纸,一部分是我这些年偷偷测绘的,一部分是‘锈钉’其他成员从不同岗位搜集拼凑的。虽然不完整,但比你们从外面侦察到的要准确得多。”说着,男人从工装内袋掏出一个薄薄的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然后继续说道:“还有……关于‘数据核’可能位置的推测。”
唐启元的心脏猛地一跳。“数据核?”
“牛魔王意识云网络的核心物理载体。”男人把金属片递过来:“深埋在‘混沌海’服务器阵列的最深处。理论上,如果能摧毁或控制它,就能重创甚至瓦解他的意识云。但那里是绝对禁区,守卫极其森严,而且……数据核周围的环境,可能超出你们的想象。”
唐启元接过金属片,触感冰凉:“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屏障的维护通道,关于内部安保的漏洞,关于一切能让我们深入核心的东西。”
“我会给你们。”男人点头,“但你们也要帮我一个忙。”
“说。”
“‘锈钉’里,有几个人暴露了。他们现在被关在内环的‘思想矫正中心’,三天后会被转移去‘矿坑区’——那是必死之地。如果可能……救他们出来。不需要全部,能救一个是一个。这对‘锈钉’的士气很重要,也能证明你们值得信任。”
唐启元沉默了几秒。在敌人心脏地带救人,风险巨大。但眼前的男人,还有他背后的“锈钉”,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内应。
“我们需要详细的情报:关押位置、守卫力量、转移路线、时间。”
“我会提供。”男人说:“但行动必须快,而且要干净。一旦引起大规模警觉,你们在城里的活动会变得极其困难。”
“明白。”唐启元收起金属片:“怎么联系?”
“还是通过那个公共终端。下次会面时间和地点,我会发到你们的匿名存储空间——终端左侧有个隐藏的USB接口,老型号才有的。用这个密钥解码。”他又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手写的字符。
唐启元接过,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撕碎,塞进口袋。
“你现在的名字?”他最后问。
“陈深。”男人说,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真实的、带着苦涩的笑容:“深沉的深。但‘锈钉’里的人,还是叫我‘深潜’。”
门外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朱戒发出的安全信号。
时间到了。
陈深(“深潜”)重新拉低帽檐,走到门边:“三天后,等我的消息。在这期间,低调行事,别引起注意。这座城看起来井井有条,但其实……它也在看着你们。”
他拉开门,侧身滑入夜色,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唐启元又在集装箱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朱戒探头进来。
“唐哥,人走了。咱们也撤?”
“嗯。”唐启元走出集装箱,夜风拂面,带着能源区的热风和废墟的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能量屏障在高空发出恒定的微光,像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壳。
但壳里面,现在有了自己人。
“走。”他说,“回去研究陈深给的东西。我们时间不多了。”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脚步声被风声掩盖。
远处,“通天城”主城区的灯火依旧璀璨明亮,秩序井然。
但在这片光芒照不到的缝隙里,锈蚀正在悄然蔓延。
正是:绝境忽逢旧时颜,七年蛰伏锈钉寒。曾施援手暗室夜,今献肝胆虎穴前。一图可破千重障,数语能通万丈渊。绝地终得星火助,破晓之光映深潜。(第1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