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唐启元咬牙撑起身,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断骨的剧痛,“不能留在这里!这地方……要塌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白玲左臂依旧不自然下垂,但右手持枪,眼神冷冽如刀;沙明脸上糊着血和灰,狙击枪却稳如磐石;老莫虽然惊恐,手指却紧紧抱着他的设备箱;陈深的机械义眼红光急促闪烁,正在快速规划撤离路线。
还有……
唐启元的心脏猛地一缩。
孙悟坤。
那个盘坐在接口旁、依靠老莫的维生设备维持着最低生理体征的身体,此刻正被白玲用临时找来的合金板和一个背带,牢牢固定在沙明宽阔的后背上。悟坤的头无力地垂在沙明肩侧,脸色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口鼻处渗出的血丝已经干涸发黑,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他还“活着”,但那个灵魂……
“通讯完全中断!所有频道都是杂音!”老莫绝望地敲打着终端:“数据风暴的影响在扩散,连物理信号都干扰了!”
“不需要通讯。”唐启元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锐利起来,“还记得进来时的路吗?反向走!去我们炸开的那个入口!那里最近,结构也相对外围,没那么快塌!”
陈深立刻点头:“路线已重载。但沿途至少有四处主要承重结构显示高危预警,我们必须快!”
“快!”唐启元低吼一声,率先拖着伤躯,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踉跄冲去。
每一步都踩在摇晃的、布满碎屑的地面上,如同踏在波涛汹涌的甲板。身后不断传来建筑物坍塌的轰响、金属扭曲的尖啸、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约的惨叫和呼喊——那是“通天城”里尚未撤离、或者根本无处可逃的底层工作人员和守卫。
他们无暇他顾。此刻,自身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而在那已然崩溃、却更加凶险万倍的“数据深渊”战场中心……
孙悟坤感觉自己正在被撕碎。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撕碎,而是存在本身,意识最根本的“结构”,正在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狂暴力量,一点点地剥离、拆解、碾磨成最基本的“碎末”。
“统一的意志”聚合体崩溃了,但崩溃释放出的,不是平静,而是比它有序存在时恐怖千百倍的——绝对混沌。
没有了那个庞大意志的强行统合与约束,构成它的亿万意识碎片、杂乱的数据流、矛盾的情感记忆、破碎的逻辑链、失控的纯能量……所有一切,都失去了“形状”和“方向”,像一颗被引爆的恒星,将最内核的、狂暴无序的原始物质,抛洒向整个数据维度。
这里不再有“上”与“下”,不再有“前”与“后”,甚至“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支离破碎。有的只是永恒沸腾、疯狂对冲的“信息乱流”的海洋。
孙悟坤的意识体,就是这片暴怒海洋中,一叶微不足道的、随时会覆灭的扁舟。
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因战胜强敌和领悟真谛而焕发的微光,在这天地倾覆般的数据风暴面前,渺小得可笑。他的意识被无形的乱流裹挟着,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抛掷、旋转、撞击。
一瞬间,他被卷入一片由无数破碎的“恐惧”记忆构成的漩涡。成百上千张扭曲的面孔、濒死的哀嚎、绝望的挣扎,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他的感知。那不是旁观,是感同身受,每一个碎片带来的极致恐惧,都狠狠凿在他的意识核心上。
他闷哼一声(意识层面的反应),拼命固守灵台一点清明,用尽力气从那恐惧漩涡中挣脱。还没等他喘息,又被抛入一片纯粹由冰冷数学悖论和逻辑死循环构成的“理性荒漠”。这里没有情感,只有永恒无解、不断自我否定的公式迷宫。绝对的“空”与“无”比任何负面情绪更可怕,它像抽水机一样,迅速抽干他意识中属于“人”的温度和意义感。
他感到自己的“边界”在模糊,属于“孙悟坤”的独特记忆和认知,正在被这些外来的、混乱的信息冲刷、侵蚀。
“不能……散……”他拼尽全力,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他回忆起唐启元的声音,回忆起白玲的眼神,回忆起朱戒最后那声嘶吼,回忆起黑石镇地底的微光……这些属于“自己”的锚点,像黑暗中的几颗寒星,勉强维系着他没有立刻被同化。
但风暴太强了。
正是:光卵炸裂屏障崩,塔基动摇雷火生。数据狂涛吞有序,钢筋铁骨作哀鸣。残躯负重寻生路,乱世腥风灌危城。一念犹连深渊影,谁知彼岸可通明?(第183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