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路还得走。”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重新凝聚，“先出去。然后……无论如何，我们得把他找回来。”
数据深渊，永恒的混乱风暴中。
孙悟坤最后的意识残影，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就在那点火星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一点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触动”，轻轻拂过他即将消散的意识核心。
不是来自唐启元已经中断的“信念场”。
那感觉……很熟悉。冰冷，坚硬，带着硝烟和机油的味道，却又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滚烫的悲伤和……决绝的牵挂。
是……白玲？
是现实中，白玲那紧紧握枪的手？是她看向他身体时，那仿佛要冻结一切又焚烧一切的眼神？是她灵魂深处，那份未曾宣之于口、却在此刻生死隔绝时澎湃汹涌的情感悸动？
还有沙明背后那坚实的承载，老莫绝望却不放弃的调试，陈深快速计算路径的冷静，唐启元在剧痛和失落中重新挺直的脊梁……
这些微妙的、来自现实世界的、属于“生者”的强烈情感与意志波动，竟然穿透了狂暴的数据风暴，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极其模糊地传递了过来。
它们太弱了，弱到几乎只是幻觉。
但对于即将彻底坠入黑暗的孙悟坤来说，这点模糊的“回响”，不啻于溺水者最后看到的、水面上晃动的天光。
“……回……去……”
一个破碎的意念，从他即将熄灭的意识核心中艰难挤出。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就这样散了。
有人在等他。有未竟的事。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凭什么“自由”的答案找到了，践行答案的人却要死在半路？凭什么那些吃人的怪物崩溃了，反抗者却要陪葬？
一股极其暴烈、源于最原始生存本能的反抗意志，混合着对战友的眷恋、对承诺的执着、对未竟之事的不甘，如同压榨出灵魂最后一点能量，轰然爆发！
“我！不！答！应！”
无声的咆哮，在数据风暴中激荡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即将熄灭的意识火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猛地向内一缩，然后绽放出最后、也是最刺眼的一次光芒！
不是防守，不是逃避。
而是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对数据特性的理解，所有“混沌”的本质，所有不甘与眷恋，全部灌注其中，向着周围狂暴的乱流和扑来的掠食者，发起了一次决绝的、自杀式的——反向冲击！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最蛮横的“存在”本身，对“消亡”发起的最终抗争！
轰——！
意识层面，仿佛有一颗微型超新星爆发。
光芒所及之处，靠近的掠食者被短暂逼退，混乱的数据流被稍稍扰动。
但也仅此而已。风暴依旧，黑暗依旧。
这最后的爆发，耗尽了孙悟坤最后的力量。他的意识体彻底失去了凝聚的形态，化作无数更加细微、但依旧闪烁着微弱自我印记的光点，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飘散向数据深渊更加不可测的黑暗深处。
没有消散，但也不再完整。
他破碎的意识碎片，带着残存的记忆和执念，飘向了这片崩溃意识云最混乱、最危险、也最不可预测的区域，如同一把沙子撒进了沸腾的大海。
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漫长、更加凶险的漂泊，以及与虚无和同化的永恒赛跑。
现实世界，唐启元等人终于跌跌撞撞冲出了那不断崩塌的核心区域，来到了相对靠近外围、他们最初潜入的破损入口附近。
身后，是不断蔓延的爆炸火光和滚滚浓烟，是“通天城”这座巨塔垂死的痉挛与哀嚎。
身前，是灌入的废土狂风，和那笼罩在尘埃与血色夕阳下的、广袤而残酷的真实世界。
唐启元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正在从内部瓦解的钢铁巨兽，然后目光落在沙明背上，那个依旧昏迷、生机渺茫的战友身上。
风暴并未结束。外面的战斗刚刚开始，而里面的战争……或许也从未真正胜利。
正是：丝断魂消风暴狞，孤舟沉海寂无声。残存执念凝星火，未冷情衷化剑鸣。背缚同袍踏血路，心燃余烬照荒程。散入混沌非永夜，渊底微光孕重生。（第183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