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坤被安置在隔壁由老莫亲自布设的简陋医疗监控室里,各种维生设备围绕着他,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依然微弱,但至少暂时稳定。他像个沉睡的王子,只是唤醒他的不是亲吻,可能是比深入魔巢更渺茫的希望。
唐启元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会议桌”前,桌面上铺开了一张拼凑起来的、标注着最新局势的废土地图。白玲坐在他左手边,擦拭着她的佩枪,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沙明抱着枪靠在门边阴影里,像一尊门神。老莫红着眼睛,还在摆弄他的终端,试图从通天城带出的混乱数据里再榨出点有用的东西。陈深则对着另一块屏幕,整理汇总着各方汇集来的情报。
“消息都确认了。”陈深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亢奋,“自由城邦议会正式通过决议,剥夺牛氏一切合法权益,开始全面清算。我们的‘星火网’反馈,超过十七个大小聚居点宣布脱离牛氏影响,八个原本中立的佣兵团表示愿意接受我们调遣——当然,要价不低。锈带遗民的联合武装已经拔掉了牛氏三个前哨站,正在向第四个推进。南方至少五条主要商路明确拒绝牛氏商队通行。”
他点了点地图上几个标红的大区域:“牛氏目前还能有效控制的,只剩下以原来几个大型矿场、工厂为核心的孤立区域,以及‘通天城’周边一部分死忠力量盘踞的废墟。他们现在首尾难顾,通讯不畅,崩溃是时间问题。”
形势一片大好,堪称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但唐启元脸上没有太多喜色。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通天城”原址那个焦黑的标记,又指了指隔壁医疗室的方向。
“牛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墙倒众人推,接下来抢地盘、分好处、扯皮打架的事,少不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看透世情的冷冽,“这些事,重要,但不是最要紧的。”
他看向众人,目光尤其在白玲和沙明脸上停留:“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悟坤还躺着。他的‘人’回来了,魂还丢在那片数据废墟里。老莫,”他转向技术官,“有头绪吗?”
老莫擦了擦眼睛,颓然摇头:“数据风暴的强度超乎想象,残留信号混乱不堪,特征码几乎被淹没……就像在大海里找一滴特定的水。常规手段……希望渺茫。”
白玲擦枪的动作停下了,手指收紧。
“第二,”唐启元继续道,语气加重,“‘统一的意志’,那个靠吃人脑子活着的怪物,我们只是炸了它的‘巢’,打散了它的‘形’。它的核心逻辑,它存在的‘念想’,真的没了吗?”
他想起在数据深渊边缘感应到的、那种冰冷庞大的恶意,想起孙悟坤意识迷失前传递回来的碎片信息。“它就像一种病毒,一种思想上的瘟疫。只要这废土上还有人渴望不劳而获的‘秩序’,恐惧选择的‘自由’,它就有可能借尸还魂,换一张皮,卷土重来。”
指挥中心里一片寂静。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品尝,就被更深远、更本质的危机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所以,”唐启元站起身,尽管肋部传来刺痛,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悲伤或坚毅的脸,“我们赢了这一仗,是用朱戒的命,悟坤的魂,还有大家身上的血换来的。但这只是开始,只是把压在我们头顶最大的一块石头撬松了。”
“接下来,我们要在这片乱局中站稳脚跟,把‘西行盟’这面旗扎得更牢,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不让朱戒白死,为了有力量把悟坤找回来,更是为了……”他指向地图上广袤的、标记着各种势力与危险区域的废土,“不让那种吃人的‘秩序’,有任何机会再冒出来!我们要走的路,不是更轻松了,而是更难了。因为从现在起,我们不只是反抗者,还是……建设者,守护者。”
他看向白玲:“白玲,伤员安置、新成员整编、镇防强化,你统筹。”
白玲颔首,眼神锐利:“明白。”
“沙明,外围侦查、警戒级别提到最高,防止牛氏残兵或别的趁火打劫的势力。”
沙明无声地点了下头,抱着枪的手指动了动。
“老莫,陈深,情报和技术是眼睛和耳朵。继续分析数据,同时留意一切可能唤醒悟坤的线索,哪怕是传说、偏方!”
老莫重重点头,陈深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义眼光芒闪烁):“收到。”
“至于我,”唐启元按了按肋部,“先把这几根骨头养好。然后……”他望向北方,眼神悠远,“我们去把那片废墟彻底翻一遍,找找还有没有‘病毒’残留。也看看,有没有能把人从数据地狱里拉回来的‘绳子’。”
任务分配完毕,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清晰的路径。悲恸化作力量,迷茫转为坚定。他们失去了一位兄弟,但他们这个集体,却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密不可分,目标更加清晰。
前路依然漫漫,黑夜还未过去,但至少,他们手中的火把已经点燃,并且决心将这火光,传到更远的地方,照进更深的黑暗。
正是:荒丘孤坟立残阳,清水烈誓祭豪商。枪鸣三声送魂远,血热一腔共胆尝。胜局虽开隐忧在,前路非坦重任扛。散尽悲风聚薪火,愿照长夜破迷茫。(第1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