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启元要做那个“透镜”,那个“聚焦点”。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将意识沉入最深处。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自身伤口的隐痛和呼吸的声音。他不急,如同老练的渔夫,耐心地将感知的丝线抛向精神的海洋。
慢慢地,一些模糊的“温度”开始浮现。
一丝温暖,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从心脏部位那枚“生态碎片”传来,那是大地的脉搏。
一点灼热,带着硝烟与烈酒般呛人的义气,从记忆深处朱戒最后的身影传来。
一片冰凉,却内蕴着火山般滚烫决绝的意志,从隔壁“骊歌”的方向隐隐传来,那是白玲。
还有更多……细微的、星星点点的暖意,从静室之外,从“铁棺镇”的各个角落,甚至从更遥远、更模糊的维度,飘飘荡荡地汇聚而来。那是人们的期盼、信任、祈祷。
“来……”唐启元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呼唤,不是索取,而是接纳,是共鸣。
他将自己的心神,调整为与这些“信念”力量同频的“接收状态”。如同调整收音机的频率,去捕捉那些微弱的信号。
越来越多的“星光”被他感知到、吸引过来。但它们太散乱了,彼此甚至可能冲突。他需要引导,需要整合。
这过程极其艰难。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放在两个磨盘中间碾压。一边是海量纷乱信息的冲击,试图扰乱他的自我认知;另一边是维持自身清醒、充当稳定“基座”所带来的巨大精神负荷。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麻布衣衫,额角青筋隐现,盘坐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感到肋骨的旧伤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仿佛有钢丝在里面搅动。但他不能分心,不能退缩。
他以自身最坚定的“信念”——带回战友,守护希望,践行自由——为核心,构筑起一道无形的精神堤坝。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引导那些汇聚而来的“信念星光”,让它们不再杂乱冲撞,而是如同溪流归川,缓缓围绕着核心旋转、融合、增强。
这是一个极度精密的“精神工程”。快了,可能导致力量失控,反噬自身;慢了,则灯塔光芒不足,无法穿透数据混沌。他必须找到那个平衡点,那个能让灯塔持续、稳定燃烧的“临界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静室外,沙明如同铁铸的雕像,持枪而立,耳朵却竖得笔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他能隐约感觉到,静室内的唐启元气息正在发生变化,从虚弱变得沉凝,再从沉凝中,透出一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的“存在感”。那感觉,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正在被点燃的、温暖而坚定的“火堆”。
改造场上,“骊歌”的最终调试进入倒计时。老莫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接口和能量回路,对着通讯器,声音嘶哑却带着完成重大使命后的虚脱与期待:“白玲……‘骊歌’准备就绪。你那边……可以开始了。”
“骊歌”那被重重装甲包裹的驾驶舱内,白玲戴上了全新的神经接驳头盔,闭上了眼睛。在她开始意识连接、准备投射的前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一种直接的意识感知——从旁边静室方向,传来了一股温暖、坚实、如同北极星般恒定明亮的指引力量。那力量不强横,不耀眼,却无比清晰,无比可靠,为她即将开始的深渊之旅,指明了一条回家的路。
她知道,那是唐启元,是他们的“灯塔”,已经点亮了。
静室内,唐启元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难以察觉、但感知敏锐者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温润微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仍在微微颤抖,但神情却异常平和、专注。他的精神,已然与那股汇聚起来的集体信念初步融合,化作了一道穿透现实壁垒、坚定指向数据深渊某个坐标的“信念光束”。
这光束还很“细”,还不够“亮”,但它已经稳定地建立了起来。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海岸线上,一座灯塔的灯室已经点亮,透镜已经就位,只等待最需要它的船只,在无尽的黑暗与风暴中,抬头望见那一道刺破迷雾的、象征着生还与希望的光芒。
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维持这个状态,直到白玲和孙悟坤归来,或者……直到他油尽灯枯。
正是:静室独坐纳微芒,百念纷涌汇川江。痛忍旧创伤作砥,心承众志凝为光。纤毫调谐寻临界,星火聚焰照迷航。灯塔巍然风波立,只待孤舟破溟沧。(第1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