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残船，木板在脚下发出断裂的响声。杜守拙站在赵沉舟身前，刀尖抵住对方咽喉，手指微微发抖。
火盆早已熄灭，四周只有远处浪打礁石的声音。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额角疤痕还在渗血，胸口的伤口也开始发烫。
赵沉舟闭着眼，声音低哑：“你找我十年，可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杜守拙没有回答。
“他们把我扔进地穴，三天不给一口饭。逼我吃死人手指，逼我咬断同伴喉咙。我不做，我就得死。”他睁开眼，“你说我是恶人？可我若不变成鬼，早就被人杀了。”
杜守拙的手松了一寸，刀尖离喉半寸。
“我本不想杀你。”赵沉舟说，“可你来了，就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杜守拙想起那个雪夜，村口石阶上，少年赵沉舟教他第一套刀法。那时他说，刀要护人，不能只为杀人。
现在刀还在，人却变了。
“他们剜去我的名字，烙下死士印。我逃过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第二次，他们割了我半只耳朵。第三次……他们让我亲手杀了和我一起逃的人。”赵沉舟抬起手，摸向左耳残缺处，“你娘曾叫我吃饭，你妹妹给我绣过荷包。这些我都记得。”
杜守拙呼吸一滞。
“我不是求你原谅。”赵沉舟声音轻了下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天生就想当畜生。是他们把我变成这样的。”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指向自己心口：“这里早就死了。可我还活着，因为我必须活着——杀一个算一个，杀够了，我也就该死了。”
杜守拙的刀垂下两分。
他知道这个人手上沾过无辜者的血。他也知道，他曾为救自己而受伤，曾在火场背着他跑出半里路。
昔日兄弟，今朝对手。
他握刀的手开始发麻，左臂旧伤传来一阵阵钝痛。他想起医馆床前清漪说的话：“哥，你要好好活着。”
可如果这一刀砍不下去，谁来替那些被毒杀的百姓讨公道？谁来为那些被炼成药引的少女报仇？
赵沉舟看出他的动摇，缓缓坐起一点：“你不杀我，我也不走。我知道你心里有愧。可这世道，从不曾给过我们选择。”
杜守拙后退半步。
“你走吧。”他说。
“走去哪？”赵沉舟笑了，“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名字，没有我的路。我连做梦都会梦见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
他抬头看着杜守拙：“你不一样。你是幸存者，是侠客，是被人记住的人。而我……只是个影子。”
“你不该是影子。”杜守拙说。
“可我已经成了。”赵沉舟伸手按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杜守拙举刀。
两人之间距离五步。风从海上吹来，卷起碎布和灰烬。
赵沉舟没动。
他只是看着杜守拙，眼神忽然变得平静：“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练刀是什么时候吗？”
杜守拙不答。
“就在村外那片竹林。”赵沉舟说，“你说你想快点学会，好保护家人。我说不用急，日子还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结果那一夜，火就烧起来了。”
杜守拙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想杀你。”他说。
“可我必须杀你。”赵沉舟说。
他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他抬手抹去，继续道：“他们在我身上试药，让我忘记过去。可我记得。我记得你娘叫我吃饭的样子，记得你妹妹给我绣的荷包，记得你说长大要当大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现在只想结束这一切。”
杜守拙盯着他胸前的紫色烙印，那是黑风帮刑堂死士的标记。他想起清漪手腕上的锁痕，想起她十年未剪的指甲，想起她在医馆晒药时低头的样子。
他不能再犹豫。
可刀还是举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杜清漪冲上残船，衣袖被风吹得翻飞。她一眼看到杜守拙持刀却不动，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站定，大声喊：“哥！你答应过我的——这一刀，是为了所有受苦的人！”
声音穿透海风，清晰入耳。
杜守拙猛然睁眼。
他看见胸前渗血的伤口，看见左腕“守”字刺青，看见腰间挂着的半块残破铜锁。那是清漪藏了十年的东西，是他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