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洗去了夏末的燥热，社区活动中心的会议室里却暖意融融。三十多张摺叠椅整齐排列，墙上掛著“自闭症家庭互助分享会”的红色横幅，横幅下方的投影幕布上，正循环播放著孩子们的笑脸照片——有灵灵比划手势的认真模样，有思思握著画笔的专注身影，还有彤彤戴著红髮卡的靦腆笑容。
王秀莲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特意换上了新买的蓝色衬衫，手里紧紧攥著发言稿，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白。妞妞帮她把彤彤的画稿整理好，放在讲台的角落：“妈妈，你別紧张，就像平时和张老师聊天一样就好。”彤彤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怀里抱著红色算盘，安静地拨弄著算珠，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秀莲姐，来得挺早啊。”赵慧牵著灵灵走进来，林薇跟在身后，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我煮了点银耳汤，等会儿分享会结束大家一起喝点。”灵灵看到彤彤，眼睛一亮，走过去把手里的纸船递给她——这是姐妹俩约定的问候方式。彤彤接过纸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放在灵灵手心。
陆续有家长走进会议室，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相似的疲惫，却又藏著一丝期待。陈建国牵著晨晨的手，后面跟著抱著积木的东东，李秀兰怯生生地跟在最后，手里攥著一个皱巴巴的布包。看到王秀莲，陈建国难得地露出笑容：“秀莲，听说你杂货店生意不错，真为你高兴。”王秀莲连忙起身：“建国哥，快坐，晨晨今天没闹情绪吧”晨晨听到声音，往陈建国身后缩了缩，手里的积木却摆得整整齐齐。
九点整，分享会准时开始。王社工拿著话筒走上台，她穿著简洁的职业套装，眼眶却有些发红：“各位家长，今天能和大家聚在这里，我特別感慨。还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走访，很多家庭连门都不愿开。现在我们能坐在一起分享经验，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今天我们邀请了三位有经验的家长，希望她们的故事能给大家带来力量。”
第一个走上台的是赵慧，她把灵灵安排在第一排的座位上，林薇坐在妹妹身边。接过话筒时，赵慧的声音有些颤抖：“大家好，我是灵灵的妈妈。十年前灵灵被诊断为自闭症那天，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觉得天塌下来了。她生气时会自扇耳光，不会说话，只会用哭闹錶达需求，我抱著她在康復中心的地板上睡过无数个夜晚。”
台下传来轻轻的嘆息声，几位妈妈悄悄抹了抹眼泪。赵慧看了一眼灵灵，眼神变得温柔：“真正的转变是从林薇开始的。我女儿上初中后，主动学了手语，每天放学就教灵灵比划。有一次灵灵因为找不到布偶熊发脾气，林薇没有像我那样慌乱，而是蹲下来慢慢引导她：『灵灵，是不是想要小熊用这个手势告诉妈妈。』”
投影幕布上切换到一段视频，视频里林薇握著灵灵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比划“妈妈”“谢谢”的手势。突然灵灵情绪失控，抬手就要扇自己，林薇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著什么。不一会儿，灵灵就平静下来，慢慢比划著名“对不起”的手势。
“去年融合教育试点政策落地，张梅校长帮我们申请了影子老师。”赵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灵灵现在能说简单的句子，上周还在幼儿园给小朋友表演了手势舞。很多人问我坚持的秘诀是什么，其实没有秘诀，就是不放弃——不放弃孩子，也不放弃自己。”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灵灵站起来，对著大家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第二位分享者是张慧，妍妍的妈妈。她穿著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走路时有些佝僂，坐下时小心翼翼地把保温袋放在脚边——里面装著妍妍的癲癇药和补血口服液。“我家妍妍十六岁了，中度弱智，还有癲癇和贫血，犯病的时候全身抽搐，我抱著她都不敢用力。”张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孩子爸爸在外打零工，我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以前连给她买补血药的钱都要四处借。”
台下的家长们沉默了，陈建国想起自己对晨晨母女的暴躁，悄悄低下了头。张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妍妍穿著校服，手里拿著一朵纸花：“多亏了李老师，她发现妍妍喜欢摺纸，就每天抽出时间教她。有一次其他家长联名反对妍妍留校，说她犯病会嚇到孩子，李老师在家长会上哭著说『每个孩子都有上学的权利』。”
“现在不一样了。”张慧的脸上露出笑容，“政府的康復补贴每个月准时到帐，够买药用了。张梅老师还帮妍妍申请了特殊教育学校的职业班，教她做手工。上个月她折的纸玫瑰卖了五十块钱，非要塞给我，说『妈妈买药』。”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纸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致，台下立刻有人问：“这个能教我们做吗我家孩子也喜欢摺纸。”
轮到王秀莲上台时，彤彤突然站起来，把手里的画稿举到妈妈面前。画纸上是彩色的杂货店，门口站著一家四口，旁边写著歪歪扭扭的“妈妈加油”。王秀莲接过画稿，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转过身擦了擦眼泪，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带著笑容：“大家好，我是彤彤的妈妈，也是一家小杂货店的老板。”
“六年前我丈夫外出打工断了联繫，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彤彤被诊断为自闭症后，我一度想过带著她跳河。”王秀莲的坦诚让台下一片寂静，“我骂过她，打过她，看到她撕扯衣服就烦躁得想摔东西。直到有一次，我发现妞妞偷偷把早餐钱省下来，给彤彤买她喜欢的草莓糖，还跟我说『妈妈，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指著投影幕布上的照片，那是杂货店的“自闭症儿童手工作品展示区”：“是王社工帮我申请了创业补贴和免租金门面，张力先生给我联繫了批发商，还有很多邻居特意来照顾生意。现在彤彤每天帮我擦货架，能记住所有商品的位置，上次有顾客问酱油在哪，她直接就指对了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