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钟声,是正午时分的报时。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与青铜灯的微光交融在一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小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轻轻跳上桌子,好奇地嗅了嗅青铜灯,然后打了个喷嚏,把小月和林凡都逗笑了。
笑声中,某种沉重的氛围被打破了。
“好了,”科恩拍拍手,“历史课暂时上到这里。小月,下午你要去上第一堂情绪控制课,记得吗?”
小月点头:“记得。在心理学院三楼。”
“那这盏灯...”林凡看向科恩。
“放在这里吧。”老狮人说,“该出现的时候,它会出现的。现在,让我们先做好眼前的事——吃饭。我听说食堂今天有烤鱼。”
* * *
下午的课程比小月想象的有趣。
授课的是一位鹿族的心理医师,名叫云角。她有一双温柔的大眼睛和让人放松的声音。
“情绪不是敌人,”云角对课堂上十几个有特殊感知能力的学生说,“而是信使。它们带来信息:这里需要关注,那里需要调整,这里有危险,那里有爱。”
她教学生们“情绪地图”——当一种强烈的感受袭来时,不要急着推开,而是像绘制地图一样,问自己:这种感受从何而来?它的边界在哪里?它的核心是什么?
小月在练习时,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以她为中心,大约五十米半径内,她能感知到强烈的情绪波动。超过这个范围,只有特别强大的情绪才能穿透。
“你的左眼是金色的,对吗?”下课后,云角单独留下小月。
小月点头。
云角沉吟:“在古老的鹿族传承中,金色眼睛被称为‘共情之眼’。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最强的共情能力,不是感受别人的感受,而是在感受到之后,依然能保持自己的中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云角温和地说,“你能感受到全世界的痛苦,但不意味着你要承担全世界的痛苦。你能理解所有人的孤独,但不意味着你要解决所有人的孤独。真正的桥梁,是连接两岸,而不是把自己变成河床,被所有人的重量压垮。”
这番话让小月思考了很久。
傍晚回研究院的路上,她特意绕道去了东城墙。紫月藤的花期已过,但藤蔓依然翠绿。她把手放在古老的石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尝试感受江婉儿和墨瞳的情绪,而是问自己:如果我是江婉儿,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刚奠基的城市,我会想什么?
答案慢慢浮现:我会想...希望。
不是宏大的希望,而是具体的、微小的希望——希望今天播种的作物能成活,希望刚学会写字的孩子能坚持下去,希望昨天吵架的那对邻居能和好...
“你在和城墙说话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小月睁开眼,看见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兔族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
“算是吧。”小月微笑,“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妈妈在那边卖菜。”小女孩指了指不远处的市集,“我在等她收摊。你在和城墙说什么?”
“我在问它...以前的人在这里想什么。”
小女孩歪着头:“城墙会回答吗?”
“用它的方式会。”小月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你看这些石头,每一块都被很多人摸过、靠过、看过。它们记得那些人的温度,那些人的愿望。”
小女孩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墙砖:“那它记得我的愿望吗?”
“你今天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妈妈的菜快点卖完,这样她就不用站那么久了。”小女孩小声说,“还有...希望明天能吃到糖葫芦。”
小月笑了:“那它现在记住了。也许很多年后,另一个小女孩来摸这块石头,会感觉到你的愿望。”
“真的吗?”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真的。”小月认真地说,“因为愿望也是一种光,很微弱,但会留在它停留过的地方。”
小女孩的母亲收摊了,喊着她的名字。小女孩跑开几步,又回头对小月挥手:“再见,城墙说话姐姐!”
小月也挥手。当她再次看向城墙时,左眼的金色微微发热——但这次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温暖的共鸣。
她忽然明白了云角医师的话:保持自己的中心。
她的中心是什么?不是异色瞳,不是共情能力,甚至不是可能肩负的使命。她的中心是...小月。一个喜欢小动物、会担心晚饭吃什么、偶尔也会害怕明天的普通女孩。
而这个普通女孩,碰巧有一些特别的能力。
仅此而已。
* * *
那天晚上,小月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研究院的公共休息室找到了一块软木板和一些图钉,开始制作一面“灯塔墙”。
她把自己整理档案时发现的普通人的故事写成小卡片:照顾流浪猫的熊族面包师,免费教穷孩子认字的人类退休教师,发明了方便残疾兽人使用的工具的狼族工程师...
每张卡片上,她都画了一盏小小的灯。
“这是什么?”路过的研究院同事实问。
“灯塔。”小月回答,“文明长河里的灯塔。”
渐渐地,其他人也开始往软木板上贴自己的故事:我爷爷曾经在洪水里救了三个不同种族的孩子;我妈妈在饥荒时期把最后一块饼分给了邻居;我朋友在最困难的时候收到了一封陌生人的鼓励信...
不到一周,软木板上贴满了卡片,每一张都是一盏小小的灯。
周五的分享会上,小月第一次主动站到了台前。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展示了那面“灯塔墙”,然后读了几张卡片上的故事。
读完后,她说:“我在想,江婉儿王后和墨瞳王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也许不是教我们如何成为伟人,而是提醒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成为一盏灯。不一定照亮全世界,但可以照亮自己的一小片天地。而无数盏小灯连在一起,就是文明。”
会场里很安静,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热烈的、激昂的掌声,而是温和的、持久的掌声,像溪流,像微风。
分享会结束后,林凡找到小月,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小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盏小小的陶瓷灯——是青铜灯的微缩版,只有拇指大小,可以挂在脖子上当吊坠。
“科恩先生请工匠做的。”林凡说,“他说,真正的灯塔不需要很大,只需要愿意发光。”
小月把陶瓷灯握在手心,感觉到温润的质感。她看向“最初选择”档案室的方向,那里门缝下透出柔和的微光。
青铜灯还在那里,安静地发着光,等待着。
而在万千世界的缝隙中,那些漂流的光点还在继续旅程。有的找到了新的宿主,有的还在寻找。每一个世界,都有人在点亮自己,有人在传递光明。
文明的长河从未停歇,灯塔的光芒也永不熄灭。
小月把陶瓷灯挂在脖子上,小小的光点在胸前轻轻晃动。
她不是伟大的灯塔,但她愿意成为一盏小灯。
而有时候,一盏小灯,就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也足够让其他迷路的人看见:这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