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真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田丹竟然敢提这样的建议。
“上面受理了我的报告。” 田丹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失望,“然后就找我谈话了,说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群眾著想,但考虑得不够全面。他们说,那些老干部,战爭年代拋头颅洒热血,立过赫赫战功,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享受一点照顾是应该的,是组织对他们的关怀。还说,现在国家正处於困难时期,更要稳定干部队伍,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不然会影响工作的开展。”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最后,他们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思想』。下个月,我就要调离现在的岗位,去单位的档案室工作了。说是档案室清閒,让我好好反思反思。”
徐慧真紧紧握住田丹的手,心里又酸又涩:“田丹姐…… 这太不公平了。你明明是为了大家,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我没事。” 田丹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就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我就是…… 有点难过,有点想不通。当年打仗的时候,官兵一致,连长和战士吃一样的粗粮,睡一样的土炕,有一口水都先让给伤员。可现在和平了,日子慢慢好了,怎么就变了呢那些曾经的英雄,怎么就忘了曾经的苦,忘了老百姓了呢”
两人沉默地坐著,屋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窗外,天色越来越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里屋的李天佑虽然闭著眼睛,却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里一片冰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田丹说的没错,她说的都是实情,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那些掌握著权力的人,享受著特权带来的便利和好处,怎么会轻易放弃到手的利益呢
他又想起了那次给领导搬家时见到的那个女人,想起了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句 “这是我公公打仗时缴获的”。
在她看来,公公立了功,她享受这些特殊待遇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而那些饿得浮肿的农民,那些在寒风中排队买煤的市民,那些为了一口吃的而奔波的普通人,在她眼里,恐怕只是不值一提的 “泥腿子” 吧。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李天佑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又闷又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不仅是天气,还有人心。
病好一些后,李天佑揣著还没完全散去的疲惫,回到了运输队。刚走进院子,周队长就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关切:“天佑,身体好些了吧看你脸色还有点虚,不多养几天”
“好多了,队长,在家待著也不踏实,队里忙,过来搭把手。” 李天佑笑了笑,语气儘量显得轻鬆。
周队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正好,有个任务,你跑一趟。”
“什么任务” 李天佑接过纸条,目光落在上面的地址上,心里猛地一沉 ,那地址太过熟悉,正是上次帮那位领导搬家的东城区深宅大院。
“运送一批物资,对方要求今天下午送到,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队长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叮嘱了一句,“还是老规矩,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
李天佑攥著纸条,指尖微微泛白,沉默地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李天佑准时开车抵达那座僻静的胡同。青砖灰瓦的高墙依旧肃穆,门口的警卫仔细核对了证件和运输手续,才侧身放行。
卡车缓缓驶入熟悉的四合院,院子里的红漆柱子依旧鲜亮,油漆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
上次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著一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气色极好,脸蛋白里透红,与外面寒风中人们的憔悴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师傅,又麻烦你了。” 她语气客气,眼神里却依旧带著疏离的倨傲,仿佛与他这样的 “普通人” 多说一句话都是施捨。
这次要运的,是贴著 “特供” 封条的木箱。
一共五个箱子,个个沉甸甸的。搬箱子时,一股浓郁的香味从箱子缝隙里钻了出来,是腊肉、香肠混合著油脂的香气,在物资匱乏的当下,这味道格外刺鼻。
还有一个箱子相对较轻,晃动时能听到颗粒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精米或白面 ,这些都是寻常百姓连过年都难得一见的东西。
女人指挥著李天佑把箱子搬进厨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都堆在墙角,小心点,別蹭到橱柜。”
李天佑顺从地照做,眼角的余光瞥见厨房里的景象:上次见到的那个年轻保姆正在整理橱柜,柜子里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成袋的精麵粉、白大米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好几桶清亮的香油和豆油,铁皮罐头、水果糖、苏打饼乾摆了半层架子。
墙角的竹筐里,依旧是那又大又红的苹果,个个饱满鲜亮,像是刚从果园里摘下来的。
搬完箱子,女人转过身对保姆吩咐:“晚上包饺子吧,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清爽。”
保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声说:“夫人,韭菜现在不好找啊,市场里早就没新鲜青菜卖了,就连白菜都得排队抢。”
“没有韭菜就换白菜馅的。” 女人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语气里带著几分隨意,“多放点肉,把上次剩下的那块火腿切一点,剁碎了拌进去,提提味,不然白菜馅太寡淡。”
保姆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去忙活了。
女人这才注意到李天佑还没走,脸上挤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李师傅辛苦了,喝杯茶再走吧家里新沏的龙井。”
“不用了,夫人,队里还有別的任务,我得赶紧回去。” 李天佑语气平淡,只想儘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女人也不坚持,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厚实,递了过来:“一点心意,李师傅买包烟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