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涯凝视那些文字。起初只是形状,但渐渐地,意义从记忆深处浮起,像沉船浮出水面。
“以心为锁,亦以心为匙;锁启之时,持锁者逝。”
“字面翻译没错,”守望者点头,“但你们现代的语言丢失了太多层次。在幽冥语中,‘逝’不是死亡,是‘转变’。从一种存在形态,转变为另一种。”
他走近一步,阴影下的面容依然不可见,但吴涯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你以为幽冥之心是钥匙,能打开什么,获得什么。这是最大的谎言,也是最残酷的真相。”
吴涯的心脏突然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它是引信,”守望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引爆你自己的引信。完全觉醒的不化骨宿主不会死亡,吴涯。他们会成为……规则。”
“什么意思?”
“想象一下,”另一个守望者成员开口,是位女性,声音如水般清冷,“你不再是你。你的意识扩展,融入世界的底层结构。你能感知每一缕风的轨迹,每一滴雨的落下,你能看见时间的分支,能触碰空间的褶皱。但你再也无法拥抱一个人,无法尝到食物的味道,无法因为一个笑话而发笑。”
“你存在,但不再是人,”为首者总结道,“这就是幽冥文明最后的守护者选择的道路——将自己化为世界屏障的一部分,永恒地监视着虚无的裂缝,阻止两个世界碰撞。他们称之为‘升华’,但那些记载此事的后人,在字里行间只写满了恐惧。”
吴涯想起那两天的情感真空。那种与一切剥离的疏离感。那只是瞬间的触碰,还只是开始。
“裂缝另一端的声音……”吴涯说。
“它们在呼唤‘幽涯’,”女性守望者说,“因为对它们而言,你就是幽涯。那个在万年前封印了最大裂缝,将自己的一半献祭给规则,另一半转世为人的幽冥王子。你的每一次觉醒,都在将另一半唤醒。当两部分完全融合……”
“……我就不再是吴涯了。”他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比那更糟,”为首者说,“吴涯将不复存在。幽涯也不复存在。会出现某个既是你,又不是你的东西。一个拥有你们所有记忆,却不再是其中任何一个的存在。”
沉默在结界中蔓延。吴涯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收缩与舒张。这些简单的事实,此刻变得无比珍贵。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为首者说,“也因为我们需要你。裂缝出现的频率在加快,从每年一次到现在每月数次。世界正在变得脆弱,而你是唯一懂得幽冥封印术的人——至少在这个时代。”
“你们想让我帮忙封印裂缝,但封印越多,我觉醒得越快,离‘升华’越近,”吴涯尖锐地指出,“这是个悖论。”
“是的,”对方坦然承认,“所以我们也在寻找第三种可能。幽冥文明留下的记载不止这些,还有关于‘分离之法’的碎片传说——将不化骨与宿主安全分离的方法。但那些记载大部分已湮灭,剩下的……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
吴涯突然抬起头:“你的声音,我听过。”
刹那间,结界内的空气凝固了。为首者一动不动,阴影下的面容依然神秘,但吴涯能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
“很多人都这么说,”片刻后,守望者首领回答,声音恢复平静,“我的声音有特殊的共鸣频率,容易让人产生即视感。”
很合理的解释。但吴涯知道不是这样。那个声音,他一定在某个重要时刻听过,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转折点。
“我们需要你的决定,吴涯,”女性守望者说,“加入我们,一起寻找生存的第三条路。或者……你可以选择远离这一切,尽可能地推迟觉醒。但裂缝会继续出现,没有你的封印,普通手段几乎无效,会有更多人死去。”
没有简单的选择。只有不同形式的代价。
“给我时间考虑,”吴涯说。
“三天,”为首者同意,“但裂缝不会等待。”
守望者离开时,吴涯注意到为首者的行走姿势——左肩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倾斜,像是旧伤留下的痕迹。这个细节在他脑中激起涟漪,但涟漪还未扩散,就被打断了。
林晓从营地那边跑来,脸色苍白。
“吴涯,又出现了,三十里外,两个裂缝,比上次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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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第二个裂缝时,预知第一次降临。
不是幻觉,不是想象。吴涯的手触碰到裂缝边缘的瞬间,画面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上:同一个地点,三个月后的夜晚,星空璀璨,但地面上站着七个人影。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是某种发光的装置。吴涯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但所有的面容都被模糊了,像过度曝光的老照片,只有轮廓,没有特征。
然后画面切换:城市,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城市,高楼如墓碑般林立,街道上空无一人,天空中同时张开三道裂缝,每道都有百米长,黑色的影子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画面消失。
吴涯完成了封印,比第一次更熟练,耗时更短。但代价是,他失去了接下来六个小时的时间感知。上一秒还是黄昏,下一秒已是深夜,中间的空白像是被直接从生命中剪去。
“你的眼睛……”苏文迟疑地说,“刚刚变成了全黑色,没有一点眼白。”
吴涯用水洼的倒影查看,眼睛已恢复正常。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裂缝在彼端呼唤,守望者在现世警告,而他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两种不同形态的深渊。
那晚,他梦见了石碑的完整画面——不只是拓片上的文字,而是整块石碑。碑顶刻着一行小字,之前的拓片没有包括这一部分:
“给未来的我:如果你读到此文,请记住,恐惧是最后的锚点。当你连恐惧都感受不到时,抓紧你爱的第一个人。那是唯一能带你回家的路。”
梦醒时,吴涯手中紧握着一枚普通的鹅卵石,那是林晓前几天在溪边捡到送给他的,说形状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鹅卵石温暖,仿佛还带着手掌的温度。
他握紧它,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