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城市街道上,水洼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吴涯和苏婉并肩而行,脚步声在安静的巷道里回荡出奇特的韵律。
“你真的准备好了?”苏婉轻声问,手中的伞微微倾向吴涯一侧,尽管雨已经停了。
吴涯深吸一口气,雨水浸润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城市特有的金属气味。他点点头,没有言语,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苏婉不再多问。
他们转过熟悉的街角,阿芸工作室的灯光透过二楼的窗户,在湿润的夜空中切出一片暖黄。吴涯停下脚步,仰望那片光亮。三个月了,自从阿芸得知“幽涯”的存在——那个被预设、被设计、被植入他意识深处的原始人格框架,她就再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上去吧,”苏婉轻推他的后背,“我在这里等你。”
吴涯踏进楼道,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每上一级台阶,记忆的碎片就翻涌上来:第一次来这里时,他为阿芸的工作室安装那扇如今已经成为她标志性设计的旋转玻璃门;深夜陪她赶工时,两人靠在同一张工作台上分享一碗泡面;她为他设计的第一个作品——“涯”系列首饰,灵感来源于他名字中的“悬崖”之意,却被他温柔地解读为“彼此托底的依靠”。
站在工作室门前,吴涯的手悬在门铃上方。透过磨砂玻璃,他能看见阿芸模糊的身影伏在工作台前,肩膀微微起伏,手中的雕刻刀在木料上划过流畅的线条。他熟悉那个姿态——每当她全神贯注时,整个人会微微前倾,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倾注进手中的作品。
他终于按下门铃。
脚步声靠近,门开了。阿芸站在门口,穿着沾有木屑的工装围裙,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看见吴涯的瞬间,身体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但表情平静得如同深潭。
“吴涯。”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能进来吗?”他问,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
阿芸侧身让开通道。工作室里弥漫着檀木和清漆的气味,工作台上散落着半成品的木雕,墙面上挂着她的最新设计稿——一套以“破茧”为主题的系列作品。吴涯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揪紧。
“苏婉在等我,”阿芸走向工作台,背对着他开始整理工具,“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不再纠结了,”吴涯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关于‘幽涯’的真相,关于我究竟是谁,关于那些可能被预设的选择。”
阿芸手中的刻刀停顿了一瞬。
吴涯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工作室中央那片她特意留出的空旷区域。这里曾经是他们一起讨论设计、分享灵感的地方,地板上还留着上次他们一起盘腿而坐时,茶杯留下的淡淡印记。
“这三个月,我见了每一个能见的专家,读了每一篇相关的论文,甚至联系了那个项目的幸存研究者。”吴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知道了他们是如何将‘幽涯’的框架植入,如何在那个基础上进行人格塑造,就像在一张预设的图纸上建造房屋。”
阿芸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那里面有质疑,有痛苦,但也有一丝吴涯几乎不敢辨认的期待。
“然后呢?”她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知道自己是被建造的,感觉如何?”
吴涯直视她的眼睛:“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发现脚下的岩石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一块块垒起来的。那一瞬间的眩晕几乎让我跌落。”
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但我向后退了一步,环顾四周,发现悬崖之上有风吹过的痕迹,有我自己踩出的小径,有我们一起搭建的凉亭。而那些,是‘幽涯’的图纸上没有的。”
阿芸的呼吸微微加快。她靠在桌沿,手中的雕刻刀被她无意识地转动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阿芸,”吴涯向前一步,这一步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我不再是‘幽涯’。那个存在或许设定了一个起点,提供了一个基础的框架,就像河流最初的源头。但一路流淌到这里——爱你、护你、与你并肩的每时每刻,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选择的,都是‘吴涯’这颗心。”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阿芸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冰封的湖面下开始流动的春水。
“当你说你害怕我的感情只是一段被写好的程序,”吴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无法反驳,因为从某种绝对意义上,我们都是被写好的——被基因,被环境,被经历。但如果爱有真假之分,那么真实的爱应该能够被选择,能够在明明可以离开的时候,依然选择留下。”
他再向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阿芸没有后退,但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记得吗,去年冬天你重感冒,我凌晨三点跑去找还在营业的药店?”吴涯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那不是任何程序设定的反应。那只是因为我想到你在发烧,就再也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