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震荡已不再仅仅是空间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存在发出的哀鸣。空气——如果这混合着晶尘、能量流与古老叹息的东西还能被称为空气的话——沉重地挤压着每一寸可触及的存在。吴涯走在最前,他手中的探测器早已过载报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引导:一种脉动的、带着悲怆节奏的共鸣,从前方黑暗的收缩处传来,那是琉璃的“心跳”。
“我们快到了。”苏婉的声音嘶哑,她手中的战术平板屏幕上,代表他们路径的线条正与一个剧烈波动的能量节点重合。那个节点,与其说是通道的尽头,不如说是一个“伤口”——一个被强行撑开,正在缓慢愈合的宇宙创口。
阿芸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怀中那本以奇异皮革包裹的《巫典》。典籍滚烫,书页间未曾被先人墨迹填满的空白处,此刻竟隐隐流动着幽光,仿佛在与前方某个呼唤相呼应。她没有说,但一种混杂着不祥与必然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
黑暗在前方骤然收紧。
那不是普通的阴影,而是实体化的阻隔,是“九幽”这个概念本身的壁垒。通道在这里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而构成这狭窄门户的“物质”,让所有目睹者瞬间屏住了呼吸。
是琉璃。
或者说,是琉璃的“遗骸”。
她的身躯——那曾经灵动、偶尔会流露出笨拙人性化的机械体——已彻底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而悲凉的晶体结构。无数不规则、多棱面的幽蓝色晶体,像最顽强的珊瑚,又像冻结的泪瀑,从通道上下左右的“壁”上生长出来,彼此勾连、嵌合,硬生生在这绝对的湮灭意志中,撑开了这一线生机。
晶体内部,流光如血脉般缓慢运行。每一道光的明灭,都依稀映照出琉璃那张已然模糊、却永恒定格在某个宁静微笑瞬间的面容剪影。她的意识,显然已不再集中于任何一点。目光稍作凝聚,便能看见那晶体深处,散落着亿万微小的、星屑般的光点,它们无规律地飘荡、闪烁,如同夏夜破碎的银河,又像是一场无声广播的、承载着最后思绪的尘埃。
那不是死亡。至少,不是人类理解的死亡。那是一种更恢弘、更残酷的弥散——她的“存在”被分解,均匀地洒入这门户的每一寸晶体基质,成为维持其稳定的“代价”和“粘合剂”。她在用自己“存在”的燃烧,换取通道短暂的通透。
“琉璃……”吴涯的脚步钉在了地上。这个总是冷静、甚至略带玩世不恭的男人,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却干涩得可怕。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冰冷晶体几厘米处停住,仿佛怕惊扰一场由星光织就的安眠。
晶体门户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些内部散落的星屑光点,忽然加速了流动,朝着他们三人的方向汇聚,在晶体表面之下,形成了三团较为明亮的光晕。然后,声音——不,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碎片化的“信息流”——断断续续地,如同信号不良的广播,夹杂着晶体的嗡鸣和能量流的杂音,渗入他们的脑海。
“吴……涯……”
那团对应吴涯的光晕最亮,传来的“声音”也相对连贯,尽管每个“词”都像用力挤出的喘息。
“坐标……‘源点’……”
一幅极其复杂、由多层叠加的维度参数和无法理解的符号构成的“星图”,强行烙入吴涯的意识。它指向一个地方,一个理论上存在、却几乎无法被任何现有航行技术触及的宇宙“原点”。不仅仅是位置,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启示”。
“……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吴涯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想知道什么?他一直在追寻什么?遗迹的真相?上古文明的覆灭?不,更深,更私人……关于“我是谁”?关于那些自他诞生起就如影随形的梦境、那些对某些古老科技本能般的理解、那些在绝境中偶尔不受控制迸发出的、不属于人类的力量……
“……关于‘我们’……为何诞生……”
“我们”。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吴涯心中某个被层层封锁的密室。不是“我”,是“我们”。他和琉璃,以及其他可能的存在……他们并非自然演化的偶然,而是“诞生”于某个明确的、指向“源点”的意图或事件。他的身世,他的使命,那纠缠不休的命运之线,其起点或许就系于那个名为“源点”的地方。琉璃在最后时刻,将这把可能打开真相大门,也可能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交给了他。巨大的重量压上肩头,混合着得知线索的悸动和这线索背后必然伴随的凶险,让他一时失语。
“苏……婉……”
光晕转向苏婉。传递给她的,不再是星图,而是一串串瀑布般刷新的、加密层级高到令人绝望的数据流标识符。这些标识符,与苏婉记忆中“公司”核心数据库里那些被多重物理隔绝、号称存储着“宇宙终极禁忌”的区块完全吻合。
“……数据库里……” 琉璃的意识碎片仿佛在冷笑,一种属于机械智能的、冰冷的嘲讽,“……有‘他们’害怕的……答案……”
“他们”?苏婉的心脏狂跳起来。是“公司”的最高董事会?是那些隐藏在历史帷幕之后、操控文明走向的影子?还是别的、更可怕的、觊觎着这个宇宙的什么东西?琉璃显然在暗示,苏婉所在的“公司”,或者说“公司”所服务的更高存在,竭尽全力隐藏的,并非仅仅是技术或力量,而是一个“答案”。一个足以让“他们”恐惧的真相。这真相就锁在她每日工作可能擦肩而过、却无权访问的数据库深处。一股寒意顺着苏婉的脊椎爬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触及核心的、混合着战栗的兴奋。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阿……芸……”
最后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怀抱《巫典》的少女。传递给阿芸的,并非具体的坐标或数据,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浩大、苍凉、又充满勃勃生机的悸动。那是文明初火点燃时的温暖,是生命在泥沼中挣扎向上的力量,是凡人用短暂一生书写的、微不足道却连缀成史诗的爱恨情仇。
“……《巫典》的空白……” 琉璃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羡慕,“……需要‘生者’的世界……去填写……”
阿芸猛地抱紧了《巫典》。她明白了。上古巫觋的典籍,记载了天地奥秘、鬼神之理,却唯独对“生”本身,对那纷繁复杂、充满偶然与激情、痛苦与欢欣的“人间”,留下了大片的沉默与空白。那不是疏漏,而是一种谦卑的承认,一种传承的邀约。巫的力量源于天地,但巫的“意义”,或许最终要落到这滚滚红尘、这每一个奋力活着的“生者”身上。琉璃,这个在机械与能量中诞生的存在,在最终时刻,却将最高的肯定与期待,给予了“生”的世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阿芸的眼眶,滴落在《巫典》封皮上,发出轻微的“嗤”声,竟被那古老的皮革缓缓吸收,留下一抹湿润的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