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过阿芸的头发:“你这倔脾气,和你娘一模一样。”
阿芸靠进老人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远处的山峦隐没在乳白色的帷幕后,仿佛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婆婆,族里那些关于‘转生蛊’的记载,真的都失传了吗?”
老妪身体一僵:“你问这个做什么?那是禁术中的禁术,早就被先祖焚毁了。”
“我只是好奇。”阿芸轻声说,眼神飘向屋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她知道,那里藏着婆婆从不让她碰的家族秘典。
如果能找到转生蛊的制作方法,也许她还有一线生机。但正如婆婆所说,那是禁忌中的禁忌,代价可能比死亡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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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夜晚,北京郊区一家不显眼的餐厅包厢里,久违的团聚正在上演。
吴涯推门进来时,苏婉已经到了,正静静地看着窗外夜景。她转身,两人相视,一时无言。
“路上顺利吗?”最终是苏婉先开口。
“还好。伦敦分部那边出了点小状况,耽搁了半天。”吴涯脱下外套,动作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苏婉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阿芸的事,我听说了。下周我带队去苗疆,你要一起吗?”
吴涯沉默片刻,摇头:“下周三我要去西伯利亚节点做月度检查,之后直接飞亚马逊。行程已经排满了。”
“联合监管机构真把你当工具使了。”苏婉的语气带着少见的不满。
“这是我同意的。”吴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九个节点需要定期稳定,而我是唯一能做到的人。忙一点好,忙起来就...”
他没说完,但苏婉懂。忙起来就没时间回忆,没时间去想那些逝去的人,没时间被那些寄居在他意识中的痛苦记忆淹没。
“每月七天的冥想净化,真的够吗?”苏婉问出了和李教授同样的问题。
“够了。”吴涯的答案也一样,但这次他补充道,“而且我在尝试一种新方法。在冥想时,我不只是‘清除’那些记忆,我在学习...接纳它们。把它们变成我的一部分,而不是试图驱逐它们。”
苏婉皱眉:“这很危险。”
“但很有效。”吴涯喝了口茶,“上个净化周期,那些尖叫声持续的时间比之前短了三分之一。李教授说,历代守门人从没有人尝试过这种方法,但也许这正是关键——我不是在镇压节点,我是与它们共存。同样的道理,我也应该与这些记忆共存。”
谈话间,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陈队长——前749局特别行动队队长,如今是联合监管机构安全部门的负责人。他身后还跟着几位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
“哎呀,两位大忙人早就到了!”陈队长依旧声如洪钟,但细心人能看出,他鬓角的白发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今晚不醉不归啊!为了庆祝我们这群老家伙还活着!”
气氛似乎一下子活跃起来。菜肴上桌,酒杯斟满,久别重逢的战友们互相拥抱、打趣、追忆。但随着酒过三巡,那些刻意的欢笑渐渐淡去,真实的情绪开始浮出水面。
“老赵没能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包厢里突然安静。老赵,爆破专家,在最后关头为了给吴涯争取三秒时间,抱着炸药冲进了能量旋涡中心。尸骨无存。
“小刘也没来。”另一人说。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年轻技术员,在疏散群众时被倒塌的建筑物掩埋。救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
“还有王医生、大李、阿华...”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每一声都让房间里的空气沉重一分。
他们赢了,拯救了世界。但胜利的名单旁,是一长串牺牲者的名字。每个幸存者都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亡之上。
陈队长忽然举起酒杯,眼眶发红:“敬不在场的兄弟们姐妹!敬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所有人起身,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杯中摇晃,倒映着一张张悲伤而坚毅的脸。
吴涯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他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又开始翻涌——老赵最后的笑容,小刘被拉出废墟时苍白的手,王医生在医疗帐篷里忙碌的背影...
他学会了与这些记忆共存,但不代表痛苦会减少分毫。
苏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递来一杯水。吴涯接过,两人的手指短暂接触,都在微微颤抖。
“我接到消息,”陈队长压低声音,“联合监管机构内部有不同声音。有些人认为,九个节点不应该只是‘监管’,而应该被彻底研究,甚至利用。他们觉得,既然灾难已经过去,那些能量和知识可以成为人类进化的新钥匙。”
吴涯眼神一凛:“这是危险的念头。”
“我知道。”陈队长点头,“但说服那些政客和科学家不容易。他们只看到可能性,看不到风险。吴涯,你是守门人,你的话最有分量。可能需要你在下一次全球会议上发声。”
“我会的。”吴涯握紧酒杯,“节点不是工具,它们是...伤口。地球的伤口。我们能做的是让它们愈合,而不是撕开它们攫取力量。”
晚宴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欢笑中掺杂着泪水,庆祝下涌动着哀伤。这就是胜利的代价——沉重、真实、无法回避。
散场时已是深夜。吴涯和苏婉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远处偶尔传来施工的声响,这座城市的重建日夜不息。
“下周去苗疆,小心些。”吴涯突然说。
苏婉侧头看他:“你感知到了什么?”
吴涯摇头:“不是感知,是...直觉。阿芸使用的禁术来自非常古老的传承,那些力量往往有自己的意志。在试图延续生命的过程中,她可能会唤醒不该唤醒的东西。”
“我会注意的。”苏婉停下脚步,“吴涯,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守门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们都在寻找其他方法。李教授的新理论认为,节点稳定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辅助,不一定需要完全依赖个人。”
吴涯笑了笑,那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我知道。但在此之前,我得站好这班岗。而且...”他望向夜空,星光被城市的灯光稀释,但依然顽强地闪烁着,“这让我觉得,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我在做的事情,延续了他们的选择。”
两人在街角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他们都有各自的道路要走,各自的责任要扛。但无论如何,他们知道彼此都在,知道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苏婉回到研究所顶楼的临时住所,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桌上,一份刚刚送达的加密文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打开文件,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凝重。
文件来自她在749局的老关系,内容令人不安:有迹象表明,全球范围内至少有三个未被登记的地下组织正在积极搜集与节点相关的遗迹和文献。他们的目标不明,但行动专业且资金充裕,显然不是普通的考古爱好者或神秘学研究者。
更令人担忧的是,其中一份截获的通讯提到“钥匙”、“门后的真相”和“真正的进化”等字眼。这些组织似乎相信,节点不仅仅是空间异常点,而是通往某种更高存在状态的“门”。
而“钥匙”,很可能指的就是能自由穿梭节点的存在——守门人。
苏婉合上文件,望向窗外北京的夜景。城市正在康复,伤口正在愈合,但阴影从未真正离开。在光鲜的重建表象之下,新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她拿起电话,犹豫片刻,又放下。太晚了,而且这条信息需要更谨慎地处理。明天,她需要建立一个完全可信的小团队,专门追踪这些动向。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店房间里,吴涯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从最终战场带回的奇特符文石。石头在他掌心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蓝光。当他集中精神时,甚至能“听”到石头中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语。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声音。那是节点本身的“声音”,是空间结构细微震颤的共鸣,是维度边界模糊的低吟。
历代守门人留下的记载中,从未提到过能与节点“沟通”。他们只是守护者、看守者、封印的执行者。但吴涯不同,他不仅是守门人,他是桥梁,是连接点,是节点与人类世界的交集。
这意味着,他可能是第一个真正“理解”节点存在的人。
也可能意味着,他正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危险道路上。
符文石的蓝光映照着他年轻而疲惫的脸,那双眼睛深处的痛楚中,渐渐燃起一丝新的光芒——那是求知的光芒,是理解未知的渴望,是即便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也想要向前再走一步的执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东方天际,已有一线微光刺破长夜,预示着新的一天终将到来。
余波未平,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