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教你延年之法,可以寻找天地灵药...”
“那不一样。”阿芸摇头,“那些只是推辞,而非改变。况且,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活得更久吗?”
她走近,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如此近的距离,吴涯能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也能看到她眼中燃烧了二十七年的火焰。
“吴涯,我爱你。”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简单,直接,如同利刃划开夜空,“从十六岁到四十三岁,从未改变。但我不想以仰视的姿态爱你,不想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爱你——恐惧明天又添一道皱纹,恐惧某天你看着我时眼中会闪过怜悯。”
吴涯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二十七年来,他隐约知道,却一直逃避的情感,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而他,无处可逃。
“我也...”话语哽咽在喉头。他能说什么?说他其实也在无数个夜晚想起她的笑容?说他在漫长旅途中总会收集她可能喜欢的草药和矿石?说他的幽冥之力早已习惯了她生命能量的频率,每次靠近都会产生共鸣?
阿芸却抬手止住了他:“不要说。如果你要说的不是‘跟我一起走’,那就不要说。”
她转身从木匣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乌黑中已夹杂着银丝。
“这是我的本命蛊法,与我的生命相连。”她将布包递给吴涯,“如果三年后它化为灰烬,就代表我死在了生死洞里。如果它恢复乌黑...你会知道的。”
吴涯接过布包,那缕头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压得他手臂发沉。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远处的天空已经透出一丝鱼肚白。离别的时刻,近了。
吴涯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闭目凝神。渐渐地,一缕幽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那光芒冰冷而纯净,仿佛凝聚了深夜最纯粹的寒意。
“这是...”阿芸睁大眼睛。
“我最精纯的一缕幽冥本源。”吴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它能护住你的心脉,抵御生死洞中的阴寒之气。”
幽蓝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凝聚,最终化作一滴泪珠般的光点。吴涯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坠子——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小心翼翼地将光点封入其中。玉坠瞬间泛起温润的蓝光,随即内敛,只在核心处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幽蓝。
“戴上它。”吴涯将玉坠挂在阿芸颈间,“它能替你抵挡三次致命伤害。答应我,无论如何,活下来。”
阿芸握住胸前的玉坠,感受着其中流转的温和能量——那是吴涯生命的一部分,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跳动。
“你这算是什么?”她问,声音颤抖,“补偿?同情?还是...”
“是承诺。”吴涯终于直视她的眼睛,不再躲闪,“如果你从生死洞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然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以平等的时间,以不再恐惧流逝的岁月。”
泪水终于从阿芸眼中滑落,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这是二十七年来,你说过的最像样的话。”
晨光刺破了夜幕,寨子里传来早起的鸡鸣。圣山方向,浓雾开始流动,如同某种古老仪式正在开启。
“我该走了。”阿芸轻声说。
吴涯点头,说不出话。
她转身走向竹楼门口,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吴涯,如果三年后我回来了,你要说的第一句话,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什么话?”
“‘好久不见,阿芸’。”
说完,她迈出门槛,银饰在晨光中闪烁,身影逐渐融入薄雾之中。
吴涯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缕系着红绳的头发,胸中翻涌的情感几乎将他淹没。竹楼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火塘里的炭火已经熄灭,只余灰白。
他走到窗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晨光完全洒满苗疆的山峦,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吴涯而言,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个告别的黎明。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发丝,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荡的竹楼里:
“一定要回来,阿芸。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
远处的圣山,云雾缭绕,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等待着什么——或许是新生,或许是终结,又或许,只是一场为期三年的赌约,赌注是一半的生死,和全部的爱情。
而吴涯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漫长的等待,将是他对自己永恒生命最深刻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