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阿芸。不是三年前最后时刻那个被虚无吞噬的阿芸,而是更早的时候。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她抱着一堆高能物理和神秘学的书,不小心撞到他,书散落一地,两人同时蹲下捡拾时手指相触的瞬间。她抬头看他,眼睛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像是盛满了星光,说:“抱歉,我通常不会在三维空间里制造混沌事件。”
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一起看日出的那个清晨。她裹着他的外套,指着天际线的第一缕光说:“你看,吴涯,光从太阳到地球需要八分钟,所以我们看到的永远是过去的影像。也许整个宇宙都是这样,我们永远活在过去事件的余光里,永远追不上当下的真实。”
他想起了她研究遇到瓶颈时的样子,咬着笔杆,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然后在某个深夜突然冲进他的房间,眼睛亮得吓人:“我明白了!虚无不是终点,是折叠!是高维结构在低维的投影!吴涯,我们都被表象欺骗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吴涯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在波动,那些爱、那些欣赏、那些共同经历的岁月,所有这些非物理的存在,似乎真的在汇聚成某种可感知的流,缓缓流向胸口的幽冥之心。
幽冥之心的脉动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种恒定的频率,而是开始随着吴涯回忆的节奏起伏。那些细微的裂痕中,透出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些,痛苦的感觉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鸣。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的声音,微弱,破碎,但毫无疑问是阿芸。
“吴...涯...”
“我在这里。”吴涯在意识中回应,“阿芸,我在这里。坚持住,不要放弃。无论你在经历什么,无论有多困难,我都会找到办法,我会带你回来。”
“碎片...太多...记不起来...我是谁...”
“你是陈芸。你是天才物理学家,你是神秘学爱好者,你是那个相信宇宙有诗意的人。你是我爱的人,是我愿意用一切换回的人。”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些灵魂碎片的波动开始改变。之前那种无序的、不断被打散重组的循环,出现了一个新的模式。一些碎片开始主动避开会导致触发安全协议的重组路径,转而尝试更简单、更基本的组合。
吴涯能感觉到,这不是有意识的规避,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基于他们之间连接的引导。就像黑暗中迷路的人听到亲人的呼唤,会本能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移动,即使不知道具体路径。
渐渐地,一些极其微小的完整结构形成了。不是完整的意识,只是一些记忆片段,一些情感碎片,一些最基本的认知模块。但重要的是,它们没有触发安全协议,没有被立即打散。
其中一个片段稳定下来,向吴涯的意识传来清晰的脉冲:
“实验室...三楼...第二个储物柜...密码是我们的纪念日...里面有我留给你的...”
然后这个结构就消散了,但不是被强制打散,而是自然耗尽能量般的褪去。
吴涯睁开眼睛,发现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那是喜悦的泪水,也是心碎的泪水。喜悦是因为阿芸的一部分真的还在,还能与他交流;心碎是因为这种交流如此短暂,如此破碎,像握住一把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但他得到了一个线索。实验室,三楼,第二个储物柜,密码是他们的纪念日。
那是阿芸生前工作的实验室,在科技大学。自从三年前的事件,那里就被封锁了,所有的研究资料都被有关部门收走或销毁。吴涯曾经尝试过进入,但都被拦下了。官方说法是实验室里有未清除的虚无残留,需要长期隔离。
但现在阿芸的意识碎片指引他去那里,说留了东西给他。
吴涯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距离实验室最近的一次安全检查是在两小时前,下一次是四小时后。如果他要进去,现在是最佳时机。
他迅速换好衣服,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些必要工具——能量干扰器、信号屏蔽器、还有一把阿芸以前给他防身用的、基于声波共振原理的非致命武器。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房间。
书桌上摊开的日记,墙角生机勃勃的绿萝,墙上阿芸微笑着的照片。这个房间充满了她的痕迹,但直到此刻,吴涯才真切地感觉到,她的一部分真的还在,还在战斗,还没有放弃。
“等我,阿芸。”他低声说,然后轻轻关上房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
就在吴涯前往科技大学实验室的同时,在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地下三层,林雨墨正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眉头紧锁。
她的实验室与官方机构合作,但保持相对独立。三年前的事件后,她成为了世界上少数几个被允许研究虚无残留和幽冥之心的科学家之一。代价是她的一切发现都必须与某个高层级安全委员会共享,并且接受定期的审查。
但有些发现,她选择不分享。比如现在屏幕上显示的这些数据。
那是从吴涯的描述中提取的关键词,与她过去三年秘密收集的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的结果。屏幕上,“收割协议v7.3”这个短语被高亮显示,周围延伸出无数连接线,链接到各种机密档案、未解之谜、以及一些她费尽心力才获取的禁忌知识。
其中一个链接指向一份七十年前的档案,关于某个南极探险队的失踪事件。唯一幸存者的疯癫笔录中提到“天空中的收割者”和“文明轮回的钟声”。
另一个链接链接到三年前事件中,从神谕组织服务器恢复的部分加密数据。其中有一段被多次删除又恢复的日志写道:“主人们即将醒来,播种的季节结束,收割的季节到来。”
还有一个连接指向更古老的历史——玛雅历法中2012年并非世界末日,而是某个“大循环”的结束和新循环的开始。但林雨墨从一个玛雅长老的后人那里得知,还有一种未被广泛流传的解释:那不是循环,而是“收割”,是高等存在清理实验场,为下一轮播种做准备。
所有这些碎片,原本孤立地存在于人类历史的阴影中,直到“收割协议v7.3”这个短语出现,才突然有了连接在一起的可能性。
林雨墨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她从吴涯胸口幽冥之心远程监测到的能量读数。即使隔着半个城市,精密的量子感应器仍然能捕捉到幽冥之心的微弱波动。此刻,那些波动显示出一种罕见的模式——平静下的激烈冲突,就像海面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深处却是湍流激荡。
“你在经历什么,阿芸?”林雨墨低声自语,“你在对抗什么?而吴涯,你真的准备好面对即将揭开的真相吗?”
她调出通讯录,手指悬在某个加密号码上。那是她在安全委员会内部的联系人,一个知道部分真相,也愿意在必要时提供帮助的人。但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收回了手。
还不是时候。在了解更多之前,在确认吴涯的发现之前,任何外泄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反应。安全委员会中对如何处理幽冥之心一直存在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将其封印,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应该主动研究,甚至尝试复制。如果让他们知道幽冥之心内部正在发生意识重组,而且可能涉及所谓的“收割协议”...
林雨墨不敢想象那种后果。
她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屏幕,开始编写一个新的分析程序。这一次,她要寻找的不仅是“收割协议”的相关信息,还有任何可能与“v7.3”这个版本号对应的线索。版本号意味着迭代,意味着更新,意味着这是一个在不断优化的流程。
而如果收割是一个流程,那么谁在管理这个流程?谁在制定版本更新?而最可怕的问题是:人类文明,在这个流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窗外,天空开始从深黑转向深蓝,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正在褪去。但林雨墨知道,真正的黑暗,可能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
而在城市另一端,吴涯已经来到了科技大学废弃实验室的外围。他躲过两个巡逻的安保,利用阿芸以前告诉他的通风管道秘密入口,悄无声息地滑入建筑内部。
实验室里积满了灰尘,三年来无人进入。各种仪器设备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只是上面都贴着封条。吴涯凭借记忆穿过走廊,来到三楼。
第二个储物柜就在走廊尽头,旁边是阿芸以前最喜欢待的观察窗,从这里可以看到校园里最大的那棵银杏树。秋天时,金黄的叶子会落满窗台,她总说那像时间的碎片,每一片都记录着一个瞬间。
吴涯输入密码——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期。储物柜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开了。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几本笔记本,一些个人物品,还有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阿芸手写的一行小字:“给吴涯,当你准备好知道时。”
吴涯拿起盒子,很轻。他打开它,里面只有一枚数据芯片,和一个奇怪的、非金属非塑料的立方体,边长约三厘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接口,但触手温润,像是活物。
他将芯片插入随身携带的便携读取器。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给未来的你”。
吴涯点击播放。
阿芸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就是这间实验室,但看起来更整洁,仪器都在运作。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
“嗨,吴涯。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两件事:第一,我可能已经不在了;第二,你终于开始寻找答案,而不仅仅是沉浸在失去我的悲伤中。”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颠覆你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认知。但请相信,每一个字都是我这三年研究的结论,是冒着生命危险,甚至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后果,才确认的真相。”
“首先,虚无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某种宇宙灾害。它是一种工具,一种机制,一种...文明过滤器。而使用这个工具的,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于宇宙尺度上的存在群体。我称他们为‘园丁’,但他们在自己的记录中自称‘播种者’。”
“播种者会在年轻的文明中植入某种‘种子’,这些种子以各种形式存在——可能是技术突破,可能是哲学思想,可能是宗教启示。种子会引导文明沿着特定的方向发展,就像园丁修剪枝条,让植物按照想要的样子生长。”
“当文明发展到某个阶段,达到了播种者设定的参数,就会触发‘收割’。收割的具体形式多种多样,有时是战争,有时是环境崩溃,有时是像虚无这样的维度级现象。目的是将文明的核心成果——思想模式、科技树、意识结构——收集起来,作为播种者的...养料,或者说,研究样本。”
“而我们人类,正处在某个收割周期的末期。”
阿芸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吴涯心上。
“三年前,我在虚无深处的接触,让我看到了部分真相。但我也被标记了。播种者,或者他们的对立面——我称之为‘收割者’——察觉到了我的窥探。他们在我意识中植入了某种...回溯信标。只要我的意识以任何形式重组,那个信标就会激活,成为他们定位这个维度、加速收割流程的灯塔。”
“所以,吴涯,如果你发现我的意识在尝试回归,你必须阻止我。不是阻止我回来,而是阻止那个被植入的结构完整成型。幽冥之心是超越者给我的保护,它内置了安全协议,一旦检测到被污染的意识模式,就会强制重置。但如果安全协议失效,如果我的意识真的完整重组...”
阿芸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那么收割协议v7.3将被完整激活。这个维度,这个时间线,这个版本的人类文明,将被标记为‘成熟作物’,进入收割队列。根据我破译的古老记录,上一次大规模收割发生在七万五千年前,直接导致了亚特兰蒂斯等上古文明的消失。而这一次,收割的范围可能更广,程度可能更深。”
“数据芯片里有我所有的研究资料,包括如何识别播种者的影像,如何干扰收割协议,以及...如何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保护这个世界。那个立方体是超越者留给我的,是一种维度密钥,在关键时刻,它会指引你找到需要的东西。”
“最后,吴涯...”阿芸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那种熟悉的、只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温柔,“我爱你。从第一次在图书馆撞到你开始,从第一次一起看日出开始,从每一次深夜讨论宇宙奥秘开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了什么,请记住,那个真实的我,那个爱着你的我,永远希望你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不要试图拯救已经消失的我,去拯救仍然存在的世界。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请求。”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吴涯苍白的脸。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无法动弹。手中的立方体传来稳定的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寂静的实验室里,与他自己的心跳,与幽冥之心的脉动,逐渐同步。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第一缕晨光穿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银杏树在窗外轻轻摇曳,叶子已经黄了,秋天到了。
吴涯握紧立方体,感受着那陌生的温热,和芯片边缘的冰冷。
阿芸留给他的,不是希望,而是责任。不是一个可以实现的承诺,而是一个必须面对的命运。
他将芯片和立方体小心收好,关上储物柜。密码锁自动重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时代的句点。
离开实验室的路上,吴涯没有再隐藏自己。他从正门走出去,迎着晨光,迎着开始苏醒的校园。保安发现了他,惊呼着冲过来,但在看到吴涯的表情时,都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情,混合着深沉的悲伤,坚定的决心,和某种超越这一切的平静。
“告诉负责这里的人,”吴涯对最近的一个保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封锁可以解除了。这里的虚无残留已经消失,但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人类,需要准备好迎接收割的季节。”
说完,他穿过惊讶的人群,走向晨光深处。
胸口的幽冥之心传来轻微的脉动,这一次,吴涯能清晰分辨出其中两种不同的节奏:一种是阿芸意识碎片的挣扎与渴望,另一种是某种更深层机制的冰冷运转。
低语从未停止,只是在等待被聆听。
而吴涯现在知道了,那些低语的内容,关于终结,关于收割,关于一个文明在宇宙尺度上的微不足道,与不可替代。
他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在那里,在阳光之外,在人类肉眼和仪器都无法触及的深空之中,播种者与收割者正在观察,记录,评估。
而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