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七月初七,天儿刚蒙蒙亮,京郊街角的谷一阁就被蝉鸣叫醒了。老桃树叶子上挂着露水,跟撒了把碎银子似的,槐树梢头挑着半拉月亮,还没来得及躲起来。来福趴在门槛儿上,雪白的毛上沾了片桃叶,红鼻头一抽一抽,像是在闻空气里的甜丝丝味儿——后晌儿阿呆要炸巧果,面引子早早就发上了。
阿彩那只黑红相间的猫,蹲在桃树枝上,尾巴卷成个问号,盯着树下阿呆忙活。这小子正往墙上挂红绸子,嘴笨得跟打结似的:“师…师傅,这…这红绸子挂…挂歪没?昨儿个您说七夕要…要乞巧,得…得有点红气儿…”
我磕了磕烟斗灰,烟袋锅子里的旱烟味儿混着院里的槐花香。“歪不了,”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绸子,“《荆楚岁时记》里说‘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咱这谷一阁虽没织女,也得应个景儿。去,把东厢房那筐子‘摩呵勒’拿出来,别让灰蒙了眼。”
阿呆“哎”了一声,颠颠儿跑去了。那“摩呵勒”是宋朝传下来的泥偶,圆头圆脑的娃娃,听说供奉了能乞巧求子,昨儿个小林特意从城里捎来的,说是让我给瞧瞧真假。
正说着,门帘一挑,小林背着帆布包进来了,后头还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眉眼清秀,就是印堂那儿有点发暗,像是熬夜看书熬的。“谷老师,”小林拱手,“这是我妹妹小莲,听说您懂老辈子的七夕规矩,非拉着我来见识见识。”
小莲怯生生地福了福身子:“谷大师,学生想问问,这‘穿针乞巧’到底咋玩呀?昨儿个我拿绣花针试了半夜,眼都瞅花了,也没穿过那针眼儿。”
我指了指石桌上的铜盆,里头泡着五色彩线和几枚多孔针:“别急,这乞巧啊,讲究个‘心正则线通’。你看这针,是黄铜打制的‘鍼’,多孔形似鼻,得趁着卯时月光穿线——不过今儿个阴天,咱就借这晨光试试。”
阿呆捧着个木匣子出来,里头躺着几个泥娃娃,眉眼跟年画儿似的。“师…师傅,摩…摩呵勒拿…拿来了!”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惊得阿彩“喵”地跳下来,爪子扒拉着一个泥娃娃的脑袋。
小莲眼睛一亮,拿起一枚多孔针,五彩线在手里抖得跟筛糠似的。“您瞧,”我吧嗒吧嗒抽着烟,“《西京杂记》里说‘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鍼于开襟楼’,关键不在手巧,在心神宁。你看阿呆——”
阿呆正凑过来看,被我一叫,手忙脚乱抓起线就往针孔里塞,结果线打了个死结,急得脸通红:“师…师傅,这…这线咋…咋跟麻花似的?”
“你呀,”我敲了敲他的脑袋,“心不静,线就乱。”转头跟小莲说,“你且静下心,就当这线是月老牵的红绳,针孔是鹊桥的眼儿,试试?”
小莲深吸口气,果然手指稳了,五彩线竟真穿过了多孔针。“成了!”她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这就叫‘德巧’,”我点点头,“不是手巧,是心巧。”
小林在旁边挠头:“谷老师,我听说还有‘喜蛛应巧’,说是关蜘蛛在盒子里,看蛛网圆不圆?这要是蜘蛛跑了咋办?”
“问得好!”我指了指院角的蜘蛛网,“《东京梦华录》里讲‘以小盒盛蜘蛛,次早观其网疏密’,关键在‘应’字——不是跟蜘蛛较劲,是跟自个儿的心较劲。阿呆,去捉只蜘蛛来,记着别伤了它。”
阿呆搓着手,磨磨蹭蹭走到蛛网边,刚伸手,蜘蛛“嗖”地爬进了砖缝里。他蹲在地上扒拉半天,突然跳起来:“师…师傅!找…找着了!”手里捏着个纸团,里头裹着只小蜘蛛。
小莲吓得往后躲:“这…这要是被咬了咋办?”
“傻丫头,”我笑了,“蜘蛛哪会随便咬人?你看——”我拿过纸团,把蜘蛛放进一个小锦盒,“明儿个一早打开,蛛网密,说明你心思细;蛛网疏,说明你性子爽利,各有各的巧。”
阿呆突然一拍大腿:“师…师傅!昨儿个我…我捉了只…只大蜘蛛,放…放盒子里,今…今儿个早…早上一看,盒…盒子空了!”
“空了?”小林乐了,“难不成蜘蛛也过七夕,找对象去了?”
“这叫‘心不诚则蛛不栖’,”我吧嗒了口烟,“乞巧乞巧,求的是个‘应’,不是求个‘囚’。就像王知府修塔想囚住龙气,结果把自个儿囚进去了,道理是一样的。”
正说着,日头升到了头顶。“走,咱试试‘投针验巧’,”我端起盛满水的白瓷碗,“正午时分,针浮水面,看影子像个啥。”
阿呆抢先丢了根绣花针进去,水面上立刻映出个粗笨的影子,像根棒槌。“师…师傅!我…我这是‘失巧’啊?”他耷拉着脑袋。
小莲轻轻把针放在水面,影子竟像朵莲花。“您瞧,”我指给他们看,“《帝京景物略》里说‘影成云物花头鸟兽’,这是‘得巧’。但阿呆这‘棒槌’也没啥不好,说明实在,不像有些人玩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