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别说抗衡法家、压制墨家了,怕是连后来崛起的农家、公输家,都要踩到他们头上来。
可惜的是,这些心思,李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相里季听不见,更不愿听见。
对他们而言,儒家早已出局。
真正的棋局,已经开始。
毕竟两家现在都忙得脚不沾地,要是在从前,谁有空搭理淳于越那帮儒生嘴皮子翻飞?趁机踩上几脚,看他们吃瘪,倒也乐得轻松。
可自从天幕降临,始皇帝接连不断给李斯和法家甩下一道道政令,任务多到能把人压进案牍堆里。李斯如今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五个人用,早朝刚散就一头扎进书房,连饭都是边批奏章边扒拉两口。
这种时候,除非淳于越那群酸儒自己撞上门来闹事,否则李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谁有工夫跟几个跳梁小丑扯皮?
墨家那边也一样。
天幕一出,始皇的命令就跟雪片似的往墨家飞。活儿多到连相里季都直呼吃不消,最后竟不得不咬牙向一直看不上眼的公输家开口求援,只为分走几桩急务。
更别提上次天幕落下后,相里季脑中灵光炸裂,猛然浮现出“全自动钢铁冶炼生产流水线”这一惊世构想。自那以后,整个墨家高层几乎夜夜聚议,灯火通明,图纸堆满案头,锤声未歇,争论不止。
在他们眼里,设计一条能吞石吐钢、昼夜不息的巨兽,远比跟一群只会背书念经的儒生斗嘴有意义得多。
只要淳于越不来招惹,墨家连眼角余光都不会扫过去。
另一边,第五次天幕将现,张良照例仰首望天。
但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换作谁,被生生逐出祖辈扎根百年的故土,还能笑得出来?
他攥紧袖中双手,心底暗骂:“该死的太子扶苏!”
一声咒毕,眉间戾气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庆幸。
幸好——幸好他够果断。
上回天幕一结束,他就嗅到了血腥味。秦廷与始皇帝嬴政,恐怕真要对六国遗贵动手了。
当机立断,变卖所有产业,悄然离韩。
十二日后,咸阳大军便如鹰隼扑兔,直入旧韩郡县。
秦军列阵于市,对百姓高声宣谕:始皇帝仁德广布,愿邀原六国宗室贵族赴咸阳享富贵安乐。
说是要仿六国宫阙,在咸阳重建华殿美宅,供昔日贵胄安居。
七国本同根,始皇帝尚有韩女为妃,血脉相连。过往百年纷争,不过兄弟阋墙。今天下归一,陛下欲重续旧情,化干戈为玉帛。
更承诺以重金收购六国旧贵手中田产,金银无数,任其挥霍不竭。
起初百姓半信半疑。
秦军又抛出一招狠棋:从收购所得的土地中,拨出五分之一,分予本地黔首。
此举名为“泽被苍生”,实则刀藏蜜中。
然秦国素有军功授爵之制,若无功而白得田亩,老秦人必怒。
于是附加铁律:凡受田者,五年之内,全家不得触犯秦法。
一旦犯律,田地即刻收回,寸土不留。
公平?从来不是目的。
均势,才是真正的杀招。
秦国既然给六国的黔首百姓分了地,那自家的老秦人,自然不可能被晾在一边。
毕竟,老秦人才是大秦真正的根基。始皇帝心里门儿清——没有这群祖辈扛戈、父辈流血的硬骨头,哪来的江山一统?
所以,分地这事儿,一视同仁。
六国黔首拿多少,老秦人就拿多少。一亩不差,一分不少。
对秦国来说,眼下多分出去些田亩,看似国库空了一截,可往后呢?等牲畜换田、器具兑土的政令一推,亿万亩新开垦的良田将滚滚流入朝廷囊中。
现在这点“让利”,不过是扫平六合、天下归一后,发给老秦人的庆功赏罢了。
说白了,这是犒劳。
若非一代代老秦人前赴后继,马革裹尸,换来军功爵制下的寸土寸血,哪有今日横压八荒的煌煌大秦?
更关键的是——这次分的地,无条件!
哪怕你老秦人哪天犯了秦律,该罚罚,该赔赔,照章办事,但——地,不收回!
这份底气,这份厚待,六国黔首想都不敢想。
反观那些原属六国的百姓,如今啥都不用干,不用上阵拼命,也不用立军功,平白就能领到一块田,简直是天上掉刀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