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人心都趋利避害。别指望人人都大公无私，不如顺势而为。用利益牵着走，用刑罚逼着行——耕田多的升官，杀敌狠的封爵，告奸实的受赏。”
“不管你出身黔首还是寒门，只要肯拼，照着法子干，荣华富贵就摆在眼前。百姓争着立功，国家自然兵强马壮。”
“第四条，治国不能守旧，也不可复辟。时代变了，规矩就得变。老一套搬不来，新局面上不得犹豫。”
“不效古，不从今，因时而动。时移势易，法却不变——亡道也。”
“第五条，法、势、术三位一体。”
“商鞅立法治民，慎到掌势立威，申不害以术控臣。三者合流，方成帝王之术——以势镇天下，以术察百官，以法束万民。如此，四海归一，政令通达。”
“第六条，法必须昭告天下。”
“法不是密室私语，是悬于城门、刻于竹简的明文。家家户户都得知道什么能做、什么犯禁。百姓知所避就，官吏断案也无所遁形。”
“黑纸白字晒在阳光下，谁还敢暗中勾兑？谁还能法外开恩？”
“第七条，依法办事，不容半点掺杂。”
“不行仁，不讲情，不以德代法。法令一出，铁面无情。明法禁，察谋计——内无祸乱，外御强敌。”
“人存，政不兴；人亡，政不息。靠的是法，不是人。”
“常道不可废，贤能不可倚。‘上法不上贤’，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第八条，刑无贵贱。”
“法网之下，不分高低。亲信犯法，与庶民同罪；匹夫立功，照样赐爵封田。朝堂之上，贵戚不得恃宠而骄；街巷之中，草民亦可凭功跃阶。”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这才是真正的公道。”
“第九条，法贵统一而稳固。”
“法令如一，前后不悖。今日之法，不可与昨日相冲；新令出台，不得与旧章相左。朝令夕改，乃亡国之兆。”
“唯主独制其法，令出一门。政不出二途，法不两立。如此，才能号令如山，国本不摇。”
李斯一口气将法家九大要义尽数道来，语气沉稳，字字如锤。
他不止讲理论，更引史为证——从管仲到李悝，从吴起至商鞅，一个个变法图强的过往，在他口中化作鲜活的教训与经验。
最后，他目光一转，直指当下：
“殿下请看今日之秦国——律令如山，军功可晋，黔首可贵，刑赏分明。列国畏之如虎，非因兵甲之利，实因法度之严。”
这些话，不是一日能说完的。
寻常人听一遍都如坠云雾，遑论消化理解。
便是太子扶苏天资不凡，也足足用了九个月光阴，才将这一套冷硬锋利、直指本质的法家真言，真正吞进腹中，化入骨髓。
即便天幕之下，秦皇嬴政端坐龙庭，廷尉李斯肃立一旁，满朝文武百官、诸子百家博士齐聚殿前，天下士子、贵族翘首以盼，所有人对太子扶苏那惊世骇俗的天赋早有耳闻，心中也做过千般设想。
可当亲眼目睹——扶苏竟仅用九个月，便将李斯所授之法家典藏尽数吞下！
从管仲的富国策，到公孙侨的刑名之术；从李悝《法经》六篇，到吴起兵政法理；从慎到势治之道，申不害术驭之机，再到商鞅耕战之制、韩非集大成之论……一字一句，皆入其心，化为其血。
不仅如此，他还通盘梳理了列国变法成败得失——哪一次是雷声大雨点小，哪一回是功成身死，哪一场是虎头蛇尾、半途而废，他全都看得透、嚼得碎、炼得精。
全场寂静。
纵然早已预见其妖孽资质，此刻仍是心头狂震。
这哪里是学习？分明是碾压！
虽说比起上次三个月参破墨家万言要慢了些，但那可是墨家！而如今所涉，乃是左右国运、牵动生死的晋法家大道！
换作常人，穷极一生研读一部《商君书》，能悟其三成已属天资卓绝。至于变法实践中的权谋博弈、利益撕扯、旧族反扑……多少人耗尽半生，仍只知皮毛，不得其门。
所谓“学法者众，通法者寡”，大多不过是个“懂王”罢了——嘴上滔滔不绝，真刀真枪一亮，立马原形毕露，半桶水晃荡出响，实则空空如也。
这种人，做个县丞郡吏尚可糊弄过关；若执掌一国变法？那不是改革，那是送葬。
自古以来，真正能把变法走到底的，无不是法家巅峰的大贤亲自主持。可就算是他们，也难逃一个“成于变法，败于人心”的宿命。
商鞅如何？
助秦孝公变法图强，令秦国脱胎换骨，军威震天下。可孝公一逝，旧贵族反扑，诬其谋逆。一代法圣，战死沙场不说，尸身竟被五牛分尸，拖回咸阳车裂示众！
吴起呢？
辅楚悼王锐意革新，短短数年，楚国骤强。可悼王灵柩未寒，旧贵便引弓围猎于宫门之外。吴起临死前扑向王尸，借力反杀七十余族，终与敌同烬，惨烈至极。
可见——变法非难在“法”，而在“人”。
哪怕你是法家巨擘，只要身后无人撑伞，风雨来时，第一个被推出去祭旗的，就是你！
所以历代法家之士，几乎都是抱着必死之心走上这条路的。他们清楚得很：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一旦成功，也很可能成为新君安抚旧势力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