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主持这场变法的人,本身就是未来的帝王呢?
倘若执剑者即是执权者,那还需要谁来庇护?
不需要。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也是那座最高的山。
商鞅为何覆灭?因秦孝公死了。
吴起为何横死?因楚悼王崩了。
可若变法之人,正是下一任天子呢?
他不会死在君王之前——他本就是君王。
谁能动他?旧贵族?呵,他一道诏令便可削其封地。朝中权臣?他一个眼神就能令其闭嘴跪伏。新君清算?他就是君!
只要变法成功,国势振兴,民心归附,他的皇位只会越坐越稳。而只要皇位在手,谁敢伸手,便是谋逆!
权力的游戏里,最高处的人,从不受规则束缚。
所以当众人望向扶苏的目光,已不再只是惊叹其才。
而是——恐惧其命。
这个少年,不只是掌握了法家的魂。
他更握住了未来整个大秦的命运之轮。
一旦他登基执政,亲手推行那一套铁血新政……
天下,或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烈火重塑。
太子扶苏绝不会被清算,除非他变法败了。
这是李斯心里笃定的一点。
正因如此,像秦国军功爵制这种撼动根基的大变革,由天幕上的那位太子扶苏来主持,再合适不过。
那人是未来的君主,旧贵族纵然咬牙切齿,也不敢把怒火撒到他头上。可怨气总得有个出口——新法要推,就得有人背锅。
而他李斯,恰恰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祭旗之人”。
位高权重,一言九鼎,够分量;手握权柄多年,树敌无数,也够显眼。刀锋落下时,血溅三尺,才能镇得住那些老秦人和旧氏族的咆哮。
但若是天幕中的太子扶苏执掌天下……哪怕“始皇帝”驾崩,只要他还活着,李斯也敢赌一把:那太子念旧情,断不会拿他开刀。
可若换成本世界的长公子扶苏登基?
那就难说了。
他与这位公子之间,没有师徒之谊,没有授业之情,更无半分肝胆相照。真到了清算那天,一杯毒酒、一道密诏,就能将他钉死在“变法罪臣”的碑上。
想到此处,李斯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苍凉:
“罢了……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是始皇帝走后,我随他而去,饮鸩谢世,保全一世英名。”
倘若命不好,活得比皇帝还久,那就只能在风雨中等死。
可若运气够好,在始皇之前闭眼?那倒能落个善终,安享余年。
心头微叹,如落叶坠潭,无声无息。
他抬眸,再度望向天幕中的太子扶苏,眼中燃起一抹热光。
眼下,那少年已通读法家典籍,遍览列国变法兴衰,根基早已扎深。
接下来,该轮到天幕中的“自己”出手考校了——问政于太子,试其道心。
他会如何理解法家治国之道?
是否依旧信奉严刑峻法、赏罚分明?
又是否会像对待农家、兵家、墨家那般,大刀阔斧地革新法家思想,将其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才是李斯真正在意的地方。
如今的法家,经韩非之手熔铸百家,体系森严,几近圆满。他自己也不过是在这巨构之上添砖加瓦,补些实务经验罢了。
若太子扶苏真能破局而出,跳出韩非所立的框架,另辟蹊径……
那此人,便是继韩非之后,又一位法家宗师!
念头一起,李斯呼吸都为之一滞。
不仅如此,他还暗藏另一重心思:借这场天幕考校,让全天下的士子亲眼见证——
何为法家之威!何为治世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