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废君!(2 / 2)

“可君主之权,又是谁给的?”

“是仙神托梦,降下天命?”

“还是先祖遗诏,血脉承袭?”

“若说是仙神赋予,那能否请出这仙神,立一道‘神律’,反过来绑住君主的手脚,让他不敢违逆法度?”

“若说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递下来——那最初的那位君主,他的权,又是谁封的?”

“莫非他的祖辈,生来便是帝王?若不是……那是什么,让一个凡人登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大殿的梁柱上,震得灯火都晃了三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廊下,卷起一片落叶,打在玉阶前,碎成无声。

“若真能查清君主最初是如何登上至尊之位的,那是否就能以此为据,钳制君权,使其俯首于法家之法下,不得不依律而行?”

这话一出,李斯瞳孔微缩,眉心一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顿,陷入了深深的思忖。

太子扶苏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垂眸,任殿中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般冷峻。他知道,这问题如利刃出鞘,只待智者接招。

良久,李斯才缓缓抬眼,目光如鹰隼掠过浮云,终于落定。

“仙神之说,缥缈无凭,不足为信,更遑论以此授予君权。”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若真有神明可赐王权,天下争锋便不该是诸侯割据,而应是诸神鏖战——可眼下,人间战火纷飞,神迹未现半分。”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悄然扫过御座方向,确认秦王嬴政不在场后,才压低嗓音继续道:

“据臣所知,陛下与殿下之先祖柏翳,乃大禹治水时的股肱之臣。因功勋卓着,被舜帝赐姓‘嬴’,自此开启嬴氏血脉。”

“其后,柏翳子孙绵延,至飞廉一脉,育有二子:长子恶来,为秦国先祖;次子季胜,则是赵国之始。”

“恶来之后,有一后裔名非子,善养马,得周孝王青睐,遂封于秦地。非子以封地为氏,号曰‘秦嬴’,从此立族开宗。”

“此后历代先祖披坚执锐,斩荆破棘,从边陲附庸一步步崛起,终成周室诸侯。”

“而今,大秦铁骑踏破六国胆魄,威震四海,统一天下之势已成,只待陛下与太子执掌乾坤,一举定鼎!”

李斯语气一转,表面颂扬,实则暗藏机锋——既捧了先祖功业,又将话头引回正题。

“由此可见,所谓君权,皆由前代君主所授,层层递进,代代相承。君权之源,仍在人,不在天。”

太子扶苏闻言,轻轻摇头,嘴角浮现一抹淡笑,却不带半分温度。

“李师所言,不过是追溯秦国之兴,而非追溯君权本源。”

“若要追根究底,我们必须拨开千年迷雾,直抵那最初的起点。”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殿宇,仿佛望见了远古洪荒。

“如今列国君主之权,源于周天子;周天子之权,夺自商纣帝辛;商汤伐桀,取而代之,故其权来自夏桀;夏启废禅让、杀伯益,自立为王,其权源于父禹;禹承舜禅,舜继尧让……一路回溯,皆为人族共主之权更迭。”

“而再往前推——尧何以为君?舜何以得位?”

“非天降,非血定,而是由天下四方部族共同推举,万民认可,方登大位。”

“也就是说——”他一字一顿,如重锤落地,“最初的君权,并非天赐,亦非世袭,而是由黎民黔首亲手托起!”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斯呼吸一滞,心头如遭雷击。

太子扶苏的声音却愈发平静,却也愈发锋利:

“换言之,是百姓赋予了君主统治之权。这份权力,最初来自民心所向,民意所归。”

“既然如此,我们是否也能借这‘赋权之力’,反过来制约君主?”

“使其不敢违逆法度,不敢凌驾律令之上——只能低头,跪伏于法家之法之下,俯首称臣?”

“是百姓……赋予了君主权柄?”李斯喃喃重复,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生研习法术势,信奉“势生于君”,从未想过,那至高无上的王权,竟可能根植于泥尘之中,生长于万民之口。

以往帝王言权,无非两条路:一是“天命所归”,君权神授;二是“祖业传承”,嫡系正统。

可太子扶苏今日,竟劈开第三条路——

民赋王权。

三个字,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炸开。

他抬头看向扶苏,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下,藏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剑——

一柄,足以斩断千年神权迷梦的剑。

黔首百姓认可某人的功绩,便群起拥戴,推举其为王——这份由千万人之心汇聚而成的托付,便是王权的源头。他们用无声的共识,将统御国家、号令万民的权柄,亲手交到了那个人手中。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民赋王权”这四个字,乍一听确实荒诞不经,仿佛风吹柳絮,无根无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