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顺着太子扶苏方才那番抽丝剥茧的思路往下走,细细咀嚼,竟真能咂摸出几分铁律般的逻辑来。
李斯眼底骤然一亮。
这念头不仅成立,甚至……惊艳!
他正琢磨着自己正在编撰的《李斯子》——一部意图压过师弟韩非《韩非子》的集大成之作。可再精妙的法家理论,终究跳不出商鞅、申不害、慎到的老路,更难真正凌驾于韩非之上。
而如今,太子扶苏一句话,如惊雷劈开云雾——“民赋王权”,自成体系,立意奇绝,竟隐隐有另开宗门、自立法脉之势!
若将此说纳入《李斯子》,未必能彻底碾压《韩非子》,但至少,可与之分庭抗礼,鼎足而三!
心念电转间,李斯眼角微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章邯——见他笔走龙蛇,将方才太子所言一字未漏地记下,这才微微颔首,继续沉入思绪深处。
倘若“民赋王权”成立,那君主手中的权柄,并非天授,亦非神赐,而是源于黎民百姓的集体授予。
既可授,便可收。
百姓既能捧你登顶九重天,自然也能抽梯断路,让你跌落尘埃。
那么问题来了——君权并非至高无上,真正凌驾其上的,是那亿万黔首手中无形却浩瀚的“权”。
若法家能参透这一点,若能掌握“民权收放”的机枢……
那岂不是意味着,法家可以借民之势,反制君权?
换言之,只要摸清百姓如何收回赋予君主的权力,法家便能以此为刃,架于王权之上,逼得君主低头守法,俯首听命!
这才是真正的“以法治国”——法不屈于君,君当伏于法!
李斯双目灼灼,指尖微微发颤。
可下一瞬,热意渐冷。
他苦思良久,眉头深锁,终究卡在最后一关: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黔首百姓,手无寸铁,身无爵禄,他们的“权”从何而来?又凭什么能撼动九五之尊的王座?
想不通。
彻彻底底,想不通。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扶苏,眼中疑云翻涌:“殿下所言,天下万民共赋君权,或有其理。可臣愚钝——这权,百姓究竟如何赋予?又凭何收回?”
太子扶苏闻言,唇角微扬,笑意如刃,缓缓开口:
“在谈百姓如何赋权之前,我们先问一句——权,到底是什么?”
不等李斯回应,他已自答,声如金石落地:
“权的本质,是武力,是暴力!”
“唯有掌握压倒性的暴力,才能立于权力之巅!”
“所谓权,不过是暴力的影子,是力量的化身!”
“举个例子——若我父王今日不是秦王,只是一个寻常黔首,没有官印,没有封爵,甚至连剑术都稀松平常,打不过三五个壮汉……”
“那他身上,还有‘王权’可言吗?”
李斯尚未开口,一旁的秦王嬴政嘴角已经狠狠一抽。
实话实说——他的剑术,可一点都不稀松。
真要披甲执锐,持剑上阵,十个普通黔首?太小看人了。百人斩不敢说,十人围杀,他照砍不误。
而李斯余光一扫嬴政,见这位千古一帝虽面色如常,眉宇间却隐约浮起一丝不悦,顿时心头一紧,连忙垂眸敛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李斯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以探讨的口吻答道:“若真如此,那确实谈不上有什么权势。”
太子扶苏轻轻点头,语气笃定:“不错。此时的父王手中无兵、无卒,纵有想法,也难行一步,自然谈不上掌控之力。”
“可倘若——”他话锋一转,眼中微光乍现,“此刻父王手下握着一支由县中青壮组成的衙役,或是一支真正能战的军队,足以震慑全县上下所有不服之人呢?”
“他的号令,能在这一县之内畅通无阻,无人敢违。”
“即便他依旧无法以一敌十,身上也没有朝廷册封的官衔,不曾受命于上位者……”
“那么问题来了——”
“这样的父王,还算是没有权势吗?”
“若有,这份权势,又有多重?”
李斯毫不犹豫地答道:“此时的陛下,必是握有权势!”
可当被问及这权势究竟几何时,他却略显迟疑,缓缓道:“若仅限一县之内,陛下可谓土中之王;可若踏出此县半步,怕也只能称一声‘县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