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扶苏轻笑一声,目光清亮:“没错。此时父王的确握有权势,但这权势的边界,只划在一县之间。”
“可如果——”他声音渐扬,“他麾下的这支青壮之军,开始向外征伐,吞并邻县,一县接一县,尽数纳入掌控?”
“而每得一地,皆能以兵威慑服异心之人,使四方噤声,令出即行?”
“那这时,父王的权势,还会局限在一县吗?不会。它将蔓延至整个郡境,覆盖山河,笼罩城郭。”
“再进一步——若这支军队所向披靡,连下数郡数十县,每一寸新占之地,皆听其号令,畏其刀锋?”
“哪怕祖上未曾称王,未曾受周天子一纸册封,他也早已手握实权,威震八方。”
“名虽不王,实已称王!”
“说到底——”他一字一顿,如铁锤落砧,“唯有绝对的武力,才能撑起绝对的权势。这才是权势的根,是权力的骨!”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留出空隙,让李斯细细咀嚼这番言语背后的分量。
片刻静默后,太子扶苏再度开口,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既然明白了权势的本质在于暴力,那我们再回头去看那个问题——黔首百姓,是如何把他们的权势交给君主的?”
“换个更直白的说法:他们是怎么把自己的拳头,交到君主手里的?”
“答案其实简单。”
“只要这些百姓中的青壮,愿意听命于君主,甘愿披甲执戈,组成军队,冲锋陷阵,镇压一切反抗之声——”
“那一刻起,君主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手中的刀,便是千万人的力;他发出的令,便是千万人的誓。”
“这,就是百姓赋予他的暴力,也是由此衍生而出的——真正属于他的权势。”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君主,要怎么让这些青壮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法子多了。”
“其一,叫——蒙与惧。”
“君主可自称天命之子,神明化身,手持天谕,主宰人间生死。谁若不从,便是逆天而行。”
“于是洪水滔天,干旱千里,烈火焚城,地动山崩——一切灾祸,皆可说是他对叛逆者的惩罚。”
“百姓畏神惧罚,跪伏于前,口称遵命。那一刻,他们的血与骨,便成了君主手中的兵器。”
“其二,叫——利之所诱。”
“君主许诺:只要你肯听令,肯上阵,肯为我战,我便赐你粮满仓、衣蔽体,让你一家不再饿肚,儿女可入学堂,识字读书,改换门庭。”
“富贵在前,温饱在望,谁不愿搏一把?”
“于是青壮从军,赴死不悔。他们的命,他们的力,他们的怒与勇,尽数归于君主之手。”
天幕垂落,光影流转,李斯立于殿中,目光沉静地望着上方浮现的太子扶苏之言,唇角微扬。
他并不意外。
早在太子五岁那年,翻遍史策便冷然道出一句——“权柄所起,根在黔首”时,李斯就知道,这位储君的眼界,早已踏破宫墙,直抵山河命脉。
如今这“民赋王权”四字一出,不过是当年那一语的延展、升华,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股潜藏于天下权力结构之下的暗流——循环。
是的,循环。
君主高坐九重,执掌生杀,看似一手遮天。可若千千万万的黔首百姓怒目而起,聚沙成塔,汇流为海,也能掀翻龙庭,崩碎金殿。
而那些位列朝班的文武重臣、世袭公卿,手握郡县之治、兵符之威,一句话便可断人生路,一道令下就能抄没满门。他们的权势,又何尝不是踩在黔首肩头垒起来的高台?
可笑的是,这些人一边俯视黎民,一边又要仰望君王,如同走马灯般,在权力链条里彼此制衡、互相吞噬。
李斯眸光渐深。
原来一切权柄的源头,终究还是从那一片片茅屋土舍中燃起的烟火里来的。
百姓沉默,则王座稳固;百姓沸腾,则天地倾覆。
所以,所谓王权,并非天生神授,而是由亿万双草鞋踏出的道路托举而成。他们愿意低头追随,君主才握得住刀兵;他们甘心俯首称命,帝王才能号令四方。
这力量,说穿了,就是武力,是暴力,是人多势众所能爆发出的滔天洪流。
谁得民心,谁就得枪杆子;有枪杆子,才有话事权。
无论是以利相诱,许以田宅爵禄,让黔首为君而战;
还是以志相召,擎起一面大义旗帜,引万众同赴理想;
抑或以情相系、以畏相制……方式千变万化,本质却只有一个——赢得黔首的认可,借来他们的拳头,再用这拳头,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秩序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