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听闻这位当世法家巨擘开口,心头不由一动,静待其言。
李斯没有半分拖沓,直接起身,声若洪钟:“律法公正与社会稳定,当真只能二选一?”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流转:“臣以为,二者并非水火不容,而是相生相克、对立统一之势!”
“其根本所向,皆为君主御宇、江山永固、万民俯首!”
“既如此,何须死守一边?当视时局而动,因势利导!”
“天下清明,官心可用,则重律法以立威;若朝堂动荡,贵胄离心,则暂屈法度以维稳!”
“民心沸腾,怨声载道,则必须挥刀斩佞,刑及高门,以儆天下;若百姓安泰,四海无波,则可宽宥一二,缓和上下之隙。”
话音未落,他已顺势接过太子先前所举之例,朗声道:
“譬如丞相之子犯命案,依律当斩。可若此刻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贵族公卿暗流涌动,陛下手中权柄尚不足以镇压群臣——那便不妨暂且偏袒,寻个由头赦之,换一时安宁。”
“此非徇私,乃谋大势!”
“反之,若常年纵容权贵,致使律令形同虚设,黔首不信法、不惧法,私斗成风,血案频发,终至民乱四起——那时,就必须雷霆出手!”
“不仅那罪子必杀,其父为相,家族显赫,若有旧恶,尽数翻出,一并清算!”
“血染市曹,头悬城门,只为让天下人看清: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唯有如此,方能让庶民重拾对律法的信心,让敬畏重回人间!”
说到此处,李斯猛然抬眼,直视太子:“殿下以为,可行否?”
殿内一片寂静。
嬴政坐在高位,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眉宇间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李斯这一番话,堪称将法家精髓发挥到了极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在他眼中,律法不是僵死的条文,而是握在君王手中的刀;社会稳定也不是一味妥协,而是为长远统治铺路的棋局。
公与稳,不过是两种手段,一个目标:
王权永固,天下归一。
这两者之间,本无高下之分,更不必非得在律法公萍与社会稳定之间二选一。
法家讲的是“政随时移”,因势而变。
哪种手段更能稳固君权、安顿万民、使江山长久,君主便该用哪种。
文武百官、贵族公卿也好,黔首百姓也罢,说到底都是撑起这帝国大厦的梁柱。君主要做的,不是偏袒哪一方,而是踩在刀尖上走钢丝——稳住平衡,一手压左,一手扶右。
譬如,当权贵们权势熏天,视律法如无物,百姓怨声载道、民心思乱之时——
君主就该高举律法之剑,以“执法为公”之势,狠狠压下那群飞扬跋扈的鹰犬,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可若反过来,百姓仗着“依法不罚”四个字,便目无尊卑、肆意妄为,冲撞官吏、羞辱士族,把秩序踩进泥里——
那君主就得敲打敲打底层,稍稍松一松对权贵的缰绳,让他们喘口气,立回威严。
让天下人明白:所谓“法”,从来不是铁面无私的神谕,而是君主与权贵共同执掌的权柄象征。
唯有在这反复的拉扯中,在打压与扶持的交替间不断校准重心,君主才能凌驾于众生之上,独揽乾坤!
听到李斯最后一句反问,太子扶苏垂眸沉思良久,眉心微蹙,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清冷却坚定:“李师所言,或许有理。但孤仍以为,律法公萍,才是根本。”
“若无公萍,纵使表面太平,也不过是粉饰的假象,是纸糊的屋檐,一场雨就能塌。”
“每一次为了‘稳定’而默许的不公,看似无声无息,实则都在啃噬社稷根基。”
“一个黔首的声音太小,传不到宫墙之内。可千百万个沉默的怒火一旦爆发……”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几分,却更显锋利:
“等我们听见那震天的咆哮时,还来得及回头吗?还来得及让‘稳定’给‘公萍’让路吗?还能重新赢回他们对律法、对国家、对君主的最后一丝信任吗?”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碟中拈起一枚蜜饯,轻轻放上案几。
一颗,两颗,三颗……
不多时,一座四层高的蜜饯小塔已然立起,摇摇欲坠却又勉强成形。
他指尖轻点,指向最底层:“这一层,是黔首百姓。”
“中间两层,是文武百官,是贵族公卿。”
“最顶上那一颗——是我大秦君主。”
随即,他缓缓抽出最底层的一枚蜜饯,动作轻得像风吹落叶。
“这一次,是一桩律法不公。有人仗势欺人,无人伸冤,无人问津。”
“它会让这座塔塌吗?”
“需要立刻扭转政令,让‘稳定’为‘公萍’低头吗?”
李斯盯着那塔,眉头未动,轻轻摇头:一颗而已,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