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扶苏不语,又抽第二颗。
“这是一百次不公,累积如尘。”
“会塌吗?要改吗?”
李斯依旧摇头。蚁穴虽多,尚未撼动堤坝。
第三颗抽出时,塔身已微颤。
第四颗刚离底,众人眼前一晃——
整座蜜饯塔猛然一倾,顶层那颗骤然失衡,险些滚落!
空气瞬间凝固。
太子扶苏看着李斯,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贯耳:
“李师,您能告诉我……到底要抽到第几颗,才算是‘来不及’?”
蜜饯堆的中层悄然松动,几颗晶莹剔透的果脯顺着缝隙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瓷碟上,像是无声的审判落下。
“这是一万次律法失序,点燃了动荡的引线。”
太子扶苏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当律法不再庇护弱者,反成权贵手中玩物时,崩塌的种子,早已埋下。”
他指尖微动,目光锁定最底层那颗摇摇欲坠的蜜饯。
“李师,若我再抽走这一枚——”他抬眸,直视李斯,“这江山社稷,会不会就此倾覆?”
李斯神色微凝,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只挤出一个字:“……这。”
他不敢断言。
眼前这堆蜜饯看似尚稳,层层叠叠还能支撑片刻;可又仿佛风中残烛,只需一丝轻触,便灰飞烟灭。
就像大秦的根基,表面铁桶一块,实则裂痕暗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扶苏不再等答案。
五指一收,底层蜜饯应声抽出——
刹那间,整座蜜饯塔轰然坍塌!
红黄交错的果粒四散迸溅,滚落盘中,如同乱世中破碎的命运,无人拾掇。
他神色不动,伸手从残局中捡起两颗完好的,一颗递向始皇,一颗递向李斯。
“李师曾言,律法公萍与社会稳定之间,君主当审时度势。”
“或取其一,或双管齐下,皆为治国之道。孤亦以为然。”
他顿了顿,眸光渐冷:“可问题在于——谁来判断何时该重律法?何时该维稳?”
“百姓的怒火,传到我们耳中时,早已烧穿了地基。”
“等听见哭声,梁柱早朽。等看见流血,大厦将倾。”
“想从‘维稳’转向‘执法’?那不是调整政令,那是变法!”
“是向整个朝堂拔刀,是与满朝文武、贵族公卿为敌!”
“没有商君那样的铁血能臣,没有先祖孝公那般破釜沉舟的明君——”
“谁敢动?谁能动?”
他缓缓扫过父王沉静的脸,又看向低头咀嚼、眉头紧锁的李斯。
良久,才慢条斯理地拿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轻轻一咬。
酸甜炸开,他忽而一笑:“就算有心改弦更张,也未必赶得及。”
“因为——律法公萍,是站在黔首那边。”
“社会稳定,是站在官卿这边。”
“陛下选哪边,不只决定政策方向。”
“更是在选,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之前孤也说过,君主的权柄,并非来自庙堂之上那些高冠博带的文武百官,也不是出自世家大族、公卿贵族之手。”
“它真正的源头,是千千万万在田间挥汗如雨、在街巷挣扎求生的黔首百姓。是他们用脊梁撑起了这江山社稷,是他们将统御天下的权柄,交到了国君手中。”
“若一个君王,舍本逐末,把心思全放在讨好权臣贵胄上——那便是亲手割断了与黎民之间的血脉联系。”
“一旦失了民心,失了百姓的信任,哪怕你坐拥金殿玉阶,也不过是立于烈火干柴之上。”
“当压榨太过,民不聊生,那些被踩进泥里的黔首,终有一日会再度揭竿而起,像当年推翻夏桀那般,将无道之君连同腐朽的庙堂,一把火烧个干净!”
“可若君王选择站在黔首一边呢?哪怕因此失去那些守旧顽固的贵族支持,又如何?”
“这种失去,伤不了筋骨。”
“因为你手中握着的,是这个国家最庞大的力量——底层百姓的人心。他们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多数。”
“别忘了,文武百官、公卿贵族加起来,连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一都不到。而黔首百姓,才是真正铺满大地的燎原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