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固然是我所爱,义也是我所求。若二者不可兼得,宁可舍命,不失大义。”
“他警告世人:万钟俸禄若不顾礼义去接受,那又有什么意义?再多富贵,也不过是灵魂的负累。”
“晚年,他与弟子着书立说,终成《孟子》一书,字字如雷,句句掷地有声。”
比起讲孔子时的详尽铺陈,张苍讲孟子显然简洁得多。
可简而不略,精髓全在。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连一旁的淳于越听得眉头微动,想插话驳斥,竟也寻不到半点破绽。
匆匆收尾后,张苍神情一振,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张苍语气一扬,眼中闪着光,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开口:“再比如荀子——这位儒家自孔子之后最耀眼的大贤之一。”
要不是今天在场的还有淳于越、叔孙通这两个外人,他压根不会加那句“之一”。在他心里,荀子的地位,根本无需谦让。
“在天道观上,荀子直接掀了旧坛——他主张‘天人相分’!”
“在荀子眼里,天不是神,没有意志,不分善恶,更不会因谁是圣君就晴空万里,谁是暴君就雷劈三遭。天,就是自然本身。”
“他把那种无形无迹却推动万物运行的力量称为‘神’,而这个由阴阳风雨、四时流转构成的世界,才叫‘天’。天地不是哪位神明捏出来的,而是万物自己动出来的结果。”
“天,有它的常道。不为尧的仁德而长存,也不因桀的残暴而消亡。顺应它,便得太平;逆乱它,灾祸自来。天道冷眼旁观,不认人心善恶,不听人间哭诉。”
“在他看来,自然变化和人间治乱,根本不是一对因果。那些祭祀、哀悼、焚香祷告,不过是表达思念之情罢了,是‘尽人道’,不是求鬼神办事。”
“天归天,人归人。天不能管人事,人也不能赖天命。乱世不是天作孽,治世也不是天开恩——吉凶治乱,全在人自己手上。”
“天能生万物,但不会分辨是非;地能载众生,却无法治理人间。‘天有时,地有材,人有治’——各司其职,互不越界。”
“所以他讲:敬你该掌控的,别去仰望那不可控的。”
“与其跪着祈求上天垂怜,不如站起来掌握规律,反手驯服自然!”
“荀子喊出的是‘制天命而用之’,是‘裁万物而化之’。他说得清楚:知天,是为了驭天;明道,是为了主宰这个世界。”
“至于人性?荀子只甩出两个字:性恶。”
“人生来就贪利、嫉妒、耳目嗜欲不断,声色犬马皆所好。若放任本性,顺着欲望走,必然争斗横行,犯上作乱,最后天下大乱,人人如兽。”
“所以,人性本恶,非善。这就是他的性恶论。”
“凡未经教化者,皆不能言善。但这不代表凡人成不了圣贤。”
“在荀子看来,尧舜与桀跖,君子与小人,天生的本性都一样——皆恶。后天的差距,全看‘习’字怎么写。”
“差别在哪?在于‘注错习俗之所积’——看你被什么环境塑造,接受了怎样的教化。”
“只要肯修礼义、立法度,恶也能转为善。哪怕是个普通人,也能走上禹王之路。‘涂之人可以为禹’,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治国之道呢?八个字——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
“礼从哪来?来自对欲望的划分与调节。人天生逐利,若不限制,必致混乱。礼的作用,就是让物与欲共长,不让欲望跑赢资源。”
“可光靠自觉不行。为了秩序运转,礼必须带上牙齿——于是,礼走向法。”
“所以荀子讲‘礼法之枢要’,讲‘礼法之大分’。礼与法,从来不是对立,而是递进。”
“当他说‘义礼’,礼是道德;当他说‘礼法’,礼就成了制度。”
“所谓‘礼者,法之大分也’,既是立法的根本原则,也是法背后的道义根基。”
“法律的制定,不只是分利益,还得讲道义。没有正义撑腰的法,不过是强权的刀。”
“法的一体化,撕开了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天堑,让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可真正决定一个人不坠入平庸的,是礼的坚守——那是有学识者独有的铠甲。”
……
当太子扶苏在天幕中学起儒家典籍时,天下黔首也悄然掀开了儒门的第一卷竹简。
不只是儒家。此前他研习农家、墨家、兵家、法家、医家之时,亿万百姓便已如影随形,踏进诸子百家的思想长河。
记不全?学不会?那又如何?
比起昔日连听都未曾听闻,如今能窥见一丝门径,已是破天荒的恩赐。
他们开始粗略知晓各家主张:谁重民生,谁讲兼爱,谁主严刑峻法,谁求济世救人。更有人对着天幕喃喃自语,说出几句笨拙却真挚的见解。
比如那天,天幕中的张苍缓缓道出孔子所构想的“大同社会”——
韩地一老叟听着,浑浊的眼中泛起光,不由点头低叹:“若真有那一日,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孤寡残疾皆得照拂……”
“男有分,女有归;奸谋不起,盗乱不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守信修睦,贤能者居上位……”
“这便是儒家口中的大同?”
“若能生于斯世,死亦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