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南迁的工匠(1 / 2)

北京城,天工坊。

这里本是为修缮紫禁城而专门划拨的一片工匠营地,如今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难民窟。

寒风呼啸著穿过那些用破蓆子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发出呜呜的怪叫。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老张头蜷缩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上盖著那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袄。他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正死死抓著身边一个年轻人的衣袖。

“铁柱若……今儿发工钱了吗”

老张头是苏州有名的雕工,手艺那是一绝。当初修南京故宫的时候,他刻的龙柱曾被洪武爷夸讚过。

可现在,他就像一截快要烧尽的枯木。

被他抓住的汉子叫铁柱,是个打铁的好手,这会儿正把那口豁了牙的破碗往怀里藏。

“爹,您別问了。”

铁柱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工部那个姓周的主事说了,这阵子前线吃紧,银子都运去发军餉了。让咱们……再忍忍。”

“忍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老张头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股绝望,“咱们是永乐五年就被强征来的,这都三年了!三年来,除了那碗连米粒都数得清的稀粥,咱们见过一个铜板吗”

“那姓周的上次不还说,只要把那奉天殿的最后一块柱础打磨好,就给咱们发路费回家吗结果呢路费没见著,反倒是让咱们接著修什么御花园!”

“爹,您消消气。”

铁柱心虚地看了一眼窝棚外面,那儿偶尔会有监工提著鞭子走过,“要是被监工听见了,又是一顿好打。隔壁王二麻子前天就因为抱怨了一句,现在还在床上躺著呢。”

老张头鬆开了手,重重地嘆了口气,把头扭向了里面那满是污渍的木板墙。

铁柱看著爹那萧瑟的背影,眼圈有些红。

他把怀里藏著的半个黑乎乎的馒头拿出来,轻轻放在老张头的枕边,自己则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走出了窝棚。

外面,是一片死寂的喧囂。

数千名来自天南地北的工匠,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工地上忙碌著。

他们有的在搬运沉重的石料,有的在脚手架上摇摇欲坠,还有的像铁柱一样,正蹲在路边的雪地里,打磨著那些冰冷的铁器。

没人说话,没人笑,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监工那尖锐的鞭哨声。

“听说了吗”

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铁柱嚇了一跳,连忙回头,只见是同乡的小李子。这小子是个泥瓦匠,平时最爱打听消息。

“听说什么”铁柱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问。

“北边。”

小李子往北指了指,神秘兮兮地说,“那边在招人呢。”

“招人”铁柱一愣。

“对,就是辽东那个蓝……蓝大王。”

小李子把嘴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听说,那边的日子,跟这儿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要有一门手艺,不管是打铁的、还是砌墙的,去了就给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十两”铁柱的眼睛瞪圆了。

他在这儿干了三年,连十个铜板都没攒下。十两银子,那得是他全家多少年的嚼用啊!

“何止呢!”

小李子咽了口唾沫,接著说,“去了还直接给分房子!那房子可不是咱们这破窝棚,是那种带火炕的大砖房!而且工钱还是日结!每天干完活,直接给现银,或者是那种叫辽元的票子,拿著就能去铺子里买白面馒头吃!”

铁柱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白面馒头……

他已经忘了那个味儿了。

“你这都听谁说的別是唬人的吧”铁柱虽然心动,但还有些不敢信。

“唬你干啥”

小李子急了,“前几天,咱们这儿不是跑了个叫赵大的木匠吗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人家现在就在瀋阳呢!托人带信回来说,他现在已经是那个什么第一营造厂的大师傅了,手底下管著十几號人,出门都坐马车!”

“真……真的”

铁柱的手有些哆嗦,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那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

他这手艺,在老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赵大那点本事他还不知道连那样的人都能在辽东混成人样,那他为什么不能

“那……怎么去”铁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几天晚上,城外那个小树林后面,会有辽商的走私车队路过。”

小李子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只要能溜出这工棚,再躲过城门口的盘查,找到了那个车队,报上自己的手艺,人家就肯拉咱们走!”

铁柱沉默了。

溜出工棚容易,可城门口的盘查……那可是要命的。

而且,他还有个病重的老爹。

“我不行。”

铁柱咬了咬牙,摇了摇头,“我爹病成那样,走不动的。”

“哎呀你傻啊!”

小李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带上你爹一块走啊!人家说了,只要是大师傅,可以带家眷!那车队里有大车,让你爹躺车上不就行了”

铁柱的眼神里,那团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突然就烧了起来。

……

那天晚上,北风颳得特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