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高耸的城墙都变得模糊不清。
铁柱背著老张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他早就跟看守工棚的那个老兵油子混熟了,把自己这几天省下来的那半个黑馒头塞给人家,再说了几句好话“去给爹抓药”,才换来这短暂的放行。
但他没去药铺。
他背著爹,绕开了官道,钻进了那片据说只有野狗才会去的小树林。
“柱子啊,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老张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问。
“爹,咱们回家。”
铁柱咬著牙说,“去一个……真正能把咱们当人看的地方。”
树林深处,果然停著几辆漆黑的大板车。车上盖著厚厚的油布,
几个穿著皮袍子、一脸精悍的汉子正围著一堆火取暖,手里拿著不知道是刀是还是枪的傢伙。
“谁”
听到脚步声,一个汉子立刻站了起来,那眼神像狼一样。
铁柱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那个破凿子拿出来晃了晃——那是他们这些手艺人的信物。
“我是个铁匠,这是我爹,是个雕工大师傅。”
铁柱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听说你们能带人走”
那汉子看了看他手里的凿子,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虽然病得快不行、但那双手依然骨节分明的老头。
“大师傅”汉子笑了,招了招手,“成,那就能上车。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一路不太平,要是遇到官兵查得严,咱们只能硬冲,到时候生死有命。”
“我不怕死。”
铁柱把老张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辆大车的空隙里,自己也钻了进去,声音坚定得像是在打铁,“只要能离开这吃人的地方,死在路上我们也认了。”
那一夜,从那片小树林里,钻出了几十个像铁柱一样的黑影。
他们有的背著年迈的父母,有的牵著瘦弱的妻儿,更多的则是只背著那一袋子跟隨了他们一辈子的工具。
这不仅仅是一次逃亡,这是一次无声的投票。
他们是用脚,在那个所谓的永乐盛世和那个遥远的辽东新政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三天后,紫禁城,乾清宫。
朱棣看著面前工部呈上来的摺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跑了”
他把那摺子狠狠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三百多个大匠!全跑了你们工部是干什么吃的!那监工都是死人吗”
跪在地上的工部侍郎周忱,冷汗把背后的官服都浸透了。
“陛下……这……这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周忱苦著脸磕头,“那蓝玉那边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又是银子又是房子的……再加上咱们这儿……这儿军餉吃紧,工钱確实拖欠了日子……”
“拖欠工钱”
朱棣冷笑一声,“朕的皇宫,是为了天下百姓修的!他们这群匠户,世代受皇恩浩荡,如今却为了那点银子,背主投敌这是什么这是叛逆!”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那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每一次落地都在狠狠踩著什么。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没了这些顶级工匠,他那宏伟的宫殿怎么修那些代表天子威严的龙柱、藻井、琉璃瓦,靠谁来造
难道要让那些粗手笨脚的农夫来凑数吗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些人跑去了辽东。
有了这批工匠,那个本就火器犀利、器械精良的蓝玉,还能造出什么恐怖的东西来
“从今天起!”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不仅仅是严查!给朕实行连坐!”
“传旨下去!凡匠户营中,一家有逃亡者,左邻右舍十家连坐!逃跑者的家人,全部罚没为奴,发配边疆苦役!邻居知情不报者,一同杖责一百,全家充军!”
“朕倒要看看,是那边的银子诱人,还是朕的刀子快!”
周忱听得浑身一哆嗦。
这可是暴政啊!这要是传出去……
但他看著皇帝那双泛著红血丝的眼睛,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臣……领旨。”
圣旨很快就传了下去。
天工坊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深夜窃窃私语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时不时响起的皮鞭声,以及那种带著绝望的、压抑的哭泣声。
铁柱的老邻居王二麻子,因为腿脚不好没跑成。
结果就在圣旨下来的第二天,他全家七口人,连同那个刚满月的孩子,就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在哭喊声中被官兵拖走了。
留给这片窝棚区的,只有一地的狼藉,和那些还没被打磨完的,冰冷而带著血色的石头。
而那些留下的工匠们,虽然不敢再跑了。
但当他们拿起锤子和凿子的时候,每一落下,都像是在砸著什么仇恨的东西。
那精美的汉白玉栏杆下,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偷偷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字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它就那样倔强地留在了这座代表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基石上:
“朱家无道,天必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