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窃声之耳(1 / 2)

东南亚的雨季刚过,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与潮湿泥土的腥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植物学者张宇豪踩着没过脚踝的软泥,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咕叽”的、令人不安的声响。他手里攥着一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的旧笔记本,上面用潦草的钢笔字记录着一段辗转听来的传闻:“哑巴花,形如人耳,生于极阴秽处,夜发幽蓝光,触之不祥,闻者失声。”对于崇尚实证科学的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等待被理性剖析的民间怪谈。他不信邪,只信自己的眼睛和手术刀般的严谨。这次深入老林,就是为了一睹真容,或许还能写篇震动学界的论文。

向导老巴走在最前头,一把厚重砍刀利落地劈开垂挂如帘的深绿色藤蔓,刀刃与坚韧植物纤维摩擦,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嚓、嚓”声。他的儿子小岩,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眼神清亮却隐含不安的少年,紧紧跟在父亲身后,不时回头瞥一眼张宇豪,又迅速转回去,仿佛前方密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召唤。老巴是这片被当地人称为“瘴气林”周边最有经验的向导,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仿佛刻着无数条隐秘小径和不能言说的禁忌。进山前,他蹲在村口磨刀石边,对着犹豫的张宇豪只瓮声瓮气说了句:“林子里有些东西,科学管不着。”

第三天午后,林间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得所剩无几,明明应该是白天,却昏沉如傍晚。空气死寂,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和脚踩在厚厚落叶上的沙沙声。一种迷失方向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每个人的心头。

“阿爸,我们是不是……”小岩的声音带着迟疑,话未说完,他脚下被什么一绊,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小心点!”老巴低喝,伸手扶住儿子。

绊倒小岩的是一块半埋在湿滑苔藓和腐败叶子下的石头。小岩嘟囔着,顺手扒开覆盖物,想看看是什么绊了自己。然而,当石头表面的苔藓被抹去,露出的东西让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是一张雕刻在灰褐色石头上的脸。

不是神佛的宝相庄严,也不是野兽的狰狞,而是一张极度扭曲、充满痛苦的人脸。眼睛夸张地凸出,嘴巴大张成一个无声嘶吼的“O”形,每一道刻痕都深而拙朴,却传递出令人心悸的绝望。更诡异的是,这张脸并非孤立,顺着石头的棱角看去,隐约还能辨出其他几张同样痛苦的面容,它们挤在一起,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永恒的酷刑。

小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老巴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过石面刻痕,指尖微微颤抖。“鬼指路……”他喃喃道,声音干涩,“顺着这种石头指的方向走……会走到不该去的地方。很久以前,这里是古战场,死过很多人,怨气重得很。”

张宇豪凑近观察,学者的本能压过了最初那一丝寒意。他注意到石头摆放的角度,以及周围几处被特意清理过的痕迹,似乎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像是某种原始的路径标记,”他推了推眼镜,“虽然造型……比较特别。”

老巴猛地抬头,昏黄的眼珠盯着他:“张先生,这不是标记,是警告。听我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张宇豪看了看腕表,又望了望似乎无边无际的密林,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深入这么远了,也许目标就在前面。只是些石头雕刻而已。”他坚持道,心里却有个声音在低语:仅仅是雕刻,能承载如此鲜活强烈的痛苦吗?

老巴沉默良久,望着儿子眼中未褪的惊惧和自己雇主脸上固执的好奇,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跟上,别乱看,别乱碰。”他不再看那“鬼指路”石,挥刀砍向石头所指方向的藤蔓荆棘,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砍伐声持续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的植被似乎稀疏了一些。当老巴砍断最后一丛交织的粗大藤条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他们踏入了一片“干净”得诡异的区域。

这里树木稀疏,树干歪斜,树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被漂洗过。地上没有厚厚的落叶,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倒塌、碎裂的黑色石头,杂乱无章地堆积着,像是某个巨大建筑被暴力摧毁后的残骸。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腥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淡淡铁锈和腐朽味道的“空”的气味——真正的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突兀。

区域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塘。水色漆黑如墨,粘稠,凝滞,水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也映不出天空树影的轮廓,仿佛那不是水,而是一块沉厚的黑曜石。

张宇豪的目光却被水塘边缘的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在那里,几丛形态奇特的植物紧贴着黑色的水岸生长。肉质肥厚,颜色是一种缺乏生机的暗绿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形状——极其近似于人耳的外廓,甚至有着清晰的耳轮、对耳轮和耳垂的轮廓,只是比例略大,在昏暗光线下,宛如从黑色泥泞中伸出的、静静聆听的苍白器官。

“哑巴花……”张宇豪低声自语,心跳莫名加速。他蹲下身,小心地戴上橡胶手套,拿出相机和取样工具。老巴在一旁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小岩则有些不安地挪动脚步,尽量离那黑色的水塘远一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林子上空最后一线天光也被吞噬。黑暗如潮水般淹没这片废墟。

然后,那“耳朵”亮了起来。

一点幽蓝色的光芒从最近那朵“哑巴花”的肉质瓣膜内部渗出,很快,第二点、第三点……所有“人耳”都开始散发光芒。那光并不明亮,是一种阴冷的、仿佛来自深海的蓝,一明,一暗,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极了某种生物在沉沉呼吸。蓝光映照在近处黑色的石砾和漆黑的水面上,勾勒出更加诡谲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淡薄、却直钻脑髓的甜腥气。

张宇豪屏住呼吸,透过相机取景框观察这奇异的生物荧光现象。就在这时,小岩颤抖的声音响起:“阿爸……张先生……你们看……看水里……”

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张宇豪和老巴同时转向那潭黑水。水面依然光滑如镜,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他们三人的身影。然而,在那倒影中,他们每个人的后背上,都清清楚楚地趴着一个模糊的、穿着古代破损盔甲的影子!那些盔甲样式古朴,沾满泥污,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更令人汗毛倒竖的是,每个盔甲影子的头部——那里本该是面孔的位置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都凑在他们各自倒影的耳边,姿势亲密又诡异,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无尽的怨恨,或是死亡的邀请。

张宇豪猛地回头!

背后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空气和幽蓝闪烁的怪花。再看向水面,那盔甲影子依然紧贴在倒影背上, whisperg的姿态丝毫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