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是第三次在凌晨两点零七分坐上地铁11号线的末班车了。作为都市报的夜班编辑，她早已习惯在城市沉睡后独自穿行地下隧道，可这趟被老地铁人私下称为“阴车”的末班车，近来总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今晚的站台比往常更显阴冷，声控灯在她跺脚时延迟了三秒才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瓷砖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像极了某种扭曲的人脸轮廓。候车椅上散落着几张废纸，被穿堂风卷起时发出“沙沙”声，竟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她下意识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的电量突然从57%跳到13%，信号格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弹出的天气预报只有一行字：“今夜有雨，亡魂归位”。
列车进站时没有往常的呼啸声，反而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站台，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机油和潮湿水泥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荧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原本该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倒数第二排座位竟然亮着一盏微弱的红灯，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标记。林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靠前的座位坐下，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排亮着红灯的座位旁，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蜷缩在角落。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又消失了，只剩下座位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列车启动后，车厢里的温度骤降，林夏裹紧了外套，却依然能感觉到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她注意到车窗上凝结着一层水雾，用手指擦拭后，映出的却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男人轮廓，那人的眼眶里似乎灌满了灰色的水泥浆，正死死地盯着她。林夏吓得猛地缩回手，再看时，车窗上只剩下自己惊惶的倒影，可那股刺鼻的水泥味却越来越浓，仿佛有人在车厢里打翻了水泥桶。这时，车载广播突然响起，原本的电子合成音变成了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重复道：“下一站，隧道深处，请携带好您的骸骨，准备下车。”广播声消失后，车厢顶部的通风口开始滴落透明的液体，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凑近一闻，竟是淡淡的铁锈味。
林夏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想起上周听地铁保洁阿姨说的传闻：三年前平安夜，11号线延伸段施工时，有七名工人在浇筑隧道承重墙时遭遇塌方，被未凝固的混凝土当场掩埋，施工方为了赶工期，竟连夜封死了事故区域，将尸体永远留在了隧道深处。从那以后，这趟末班车就怪事不断，有司机说监控里总拍到白影游荡，有乘客说在车窗倒影里见过戴安全帽的男人，还有人说深夜能听到隧道里传来数数的声音，一数到七就戛然而止。当时她只当是无稽之谈，可此刻亲身经历的诡异，让那些传说变得无比真实。
列车突然在隧道中间停下，车厢里的灯光彻底熄灭，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黑暗中，那股水泥味浓到了极致，林夏能听到身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伴随着水泥浆滴落的“嗒嗒”声。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感觉有个冰冷的东西擦过她的肩膀，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像是沾了水泥的工装布料。应急灯的光芒下，她看到一只沾满灰色水泥的手搭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手指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血渍，仔细数去，竟然有六根手指。
“还差一个……”一个沉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是从水泥里挤出来的，“我们要凑齐七个，才能离开这里。”林夏猛地抬头，看到黑暗中站着六个模糊的身影，全都戴着黄色安全帽，身上的工装浸透了水泥，轮廓僵硬得像是没有关节。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嘴角渗出的灰色浆液，正一滴滴落在地板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洼。其中一个身影缓缓举起手，指向林夏的脚边，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运动鞋不知何时沾满了湿滑的水泥，正一点点凝固，像是要把她粘在原地。
就在这时，列车突然启动，灯光瞬间亮起，那六个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板上六道湿漉漉的水泥脚印，朝着车厢后方延伸，最终消失在倒数第二排座位底下。林夏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却发现那排座位上的红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水泥粉末，上面印着七个模糊的手印，大小不一，像是小孩子的手掌。车载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恢复了正常的电子音，却报出了一个从未听过的站名：“下一站，事故现场，本次列车将不再返程，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
林夏吓得立刻起身冲向车门，可车门却纹丝不动，无论她怎么拍打，都没有任何反应。车厢里的水泥味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弥漫出淡淡的血腥味，通风口滴落的液体变成了暗红色，在地板上汇成细小的水流。她看到车窗上又出现了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这次看得格外清晰：他的半边脸埋在水泥里，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另一只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夏，眼角流出灰色的浆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珠。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进来……”
绝望之际，林夏想起口袋里还装着早上买的桃木挂件，那是奶奶特意给她求的，说能辟邪。她颤抖着掏出挂件，紧紧攥在手心，突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手心蔓延全身，车厢里的水泥味瞬间淡了许多。车窗上的男人身影开始扭曲、淡化，那些暗红色的水流也渐渐干涸，变成了黑色的污渍。这时，列车终于到站，车门“叮”的一声打开，外面是熟悉的终点站站台，灯光明亮，人声鼎沸，与车厢里的诡异判若两人。
林夏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车厢，站在站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回头望去，那趟列车已经缓缓驶离，车厢里的灯光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噩梦。可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却发现桃木挂件上沾满了灰色的水泥粉末，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运动鞋鞋底，竟粘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布料，质地粗糙，像是工地上的安全绳碎片。
第二天，林夏向报社请假，特意去了地铁11号线的调度中心，想打听三年前的施工事故。接待她的老调度员听到“平安夜塌方”四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支支吾吾地说没有相关记录。可当林夏拿出那块暗红色布料时，老调度员的手开始发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的新闻标题已经模糊，隐约能看到“11号线施工事故，七人失踪”的字样。老调度员叹了口气，告诉她：“那七个工人的家属闹了很久，可施工方后台硬，最后都被压下去了。后来这趟末班车就成了禁地，司机们都知道，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不能坐，那是给埋在隧道里的人留的。”他还说，上个月有个年轻司机不信邪，在末班车时坐了那个座位，第二天就被发现晕倒在驾驶室里，手里攥着六根断指形状的水泥块，嘴里反复念叨着“还差一个”。
林夏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昨晚那些诡异的遭遇，都是那七个含冤而死的工人亡魂在寻找替身。他们被永远封在隧道深处，只能借着末班车的契机，寻找能帮他们完成“凑齐七个”愿望的人。她不敢再想下去，匆匆谢过老调度员，逃离了调度中心。
从那以后，林夏再也不敢坐地铁11号线的末班车，甚至尽量避免在深夜乘坐地铁。可每当她路过地铁站，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水泥味，耳边仿佛响起那沙哑的报站声和数数的声音。有一次，她在公交上看到11号线的列车驶过地面轨道，透过车窗，她清楚地看到倒数第二排座位上亮着一盏红灯，六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身影正并排坐着，朝着她的方向缓缓挥手，他们的脸上，依旧淌着灰色的水泥浆。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地下隧道里的列车依旧日复一日地穿梭，可有些秘密，却被永远埋在了冰冷的水泥之下。关于11号线末班车的传说，还在地铁工作人员之间悄悄流传，提醒着每一个深夜出行的人：有些座位，永远不要坐；有些站点，永远不要停；有些亡魂，永远无法安息。而那些被掩盖的罪恶，就像隧道里的水泥一样，看似坚硬冰冷，却在黑暗中悄悄滋生着怨气，等待着每一个闯入者，成为他们永恒的同伴。如果你某天深夜坐上了地铁11号线的末班车，发现倒数第二排亮着红灯，闻到了刺鼻的水泥味，听到了诡异的报站声，请一定不要回头，不要停留，因为那是来自隧道深处的召唤，一旦回应，就再也无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