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里小区的快递柜在北门拐角,挨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龄少说有五十年,树干扭曲得像条挣扎的蛇,枝桠光秃秃的,连盛夏都难得长几片叶子,树影常年遮着半截柜体,就算大白天也透着股阴恻恻的凉气。铁皮柜被晒得褪了色,蓝漆剥落处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像老人皲裂的皮肤。独居的女白领谢心柔是这里的常客,加班到深夜取快递是家常便饭,保安大爷总打趣她:“小谢啊,别总这么晚回,这老槐树邪性得很。”她当时只当是老人的迷信,笑一笑就过去了,可自从上个月收到那个没寄件人信息的快递,她就再也不敢靠近那排蓝色的铁皮柜了。
那天是中元节,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风卷着纸钱灰在小区里打转,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烛味。凌晨一点,谢心柔踩着高跟鞋匆匆赶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手机扫码时屏幕突然闪了三下,电量从满格跳到1%,弹出的取件码末尾跟着一串奇怪的符号,对应的柜号是13——整排快递柜明明只有1到12号,她以为是系统故障,骂骂咧咧地转身要走,却听见12号柜旁边的空墙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舌弹开的动静。
夜风骤起,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借着路灯昏黄的光,谢心柔看到那堵斑驳的水泥墙上,竟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柜门,门板上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的“13”,边缘还沾着些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柜门与墙面的缝隙里,渗着一股冰冷的寒气,带着潮湿的霉味。谢心柔的头皮瞬间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攥着手机后退两步,想转身就跑,可那扇13号柜门却缓缓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纸盒,盒身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闷热的夏夜里透着刺骨的凉,盒盖上还印着一个模糊的槐树影子。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起了那个盒子。纸盒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像是混合了香烛和腐木的味道,指尖触碰到盒身的瞬间,她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寒气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回到家,她把盒子扔在玄关,连鞋都没脱就冲进浴室,用热水冲了十分钟才缓过劲来。直到天亮,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才敢走到玄关,盯着那个黑色纸盒发愣。
犹豫了半天,她还是用剪刀剪开了纸盒的胶带。里面没有快递单,只有一个磨砂玻璃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系着一根发黑的麻绳,绳结打得很复杂,像是某种民间的捆魂结。她掀开红布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骨灰味直冲鼻腔,呛得她连连咳嗽。罐子里装的竟是半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细腻,像是被碾得很碎,里面还埋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梅”字,摸上去冰凉刺骨。
谢心柔吓得魂飞魄散,抓起玻璃罐就想扔进垃圾桶,却发现罐底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被水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请交予永安里3栋2单元401室,梅桂兰收。”她愣住了,永安里3栋2单元401室,不就是她住的房子吗?她搬进来快一年了,从未听过“梅桂兰”这个名字,更别说有人给这个名字寄骨灰了。
怪事从那天起就没断过。每天凌晨一点,谢心柔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一条取件通知,号码是陌生的虚拟号,取件码对应的永远是不存在的13号柜,而每次她硬着头皮去取,都会在那堵空墙上拿到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纸盒,里面装着同样的玻璃罐和刻着“梅”字的铜戒指。纸盒上的白霜越来越厚,骨灰味也越来越浓,甚至渗进了她的衣服和头发里,洗了三遍都洗不掉。她的卧室里开始出现奇怪的痕迹,床头柜上总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有人半夜坐在那里,地板上还会留下一些细小的脚印,尺寸很小,像是老太太的小脚。
更让她崩溃的是,夜里总能听到客厅传来细微的声响。有时候是翻找东西的“沙沙”声,有时候是低声的念叨,模糊不清,只隐约能听到“快递”“侄女”“照片”几个词。有一次她壮着胆子,在门后偷偷看了一眼,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蹲在玄关,正对着那些黑色纸盒发呆,身影的手里攥着一枚铜戒指,和罐子里的一模一样。
她找过物业,保安大爷一听“13号柜”就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说不知道,转身就往保安室跑,像是撞见了什么脏东西。她又去问对门的张阿姨,张阿姨是小区里的老住户,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张阿姨支支吾吾半天,才把她拉到楼道的消防通道里,压低声音告诉她,三年前,永安里3栋2单元401室确实住着一个叫梅桂兰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个孤老,无儿无女,丈夫早逝,唯一的念想就是远在国外的侄女。侄女出国前,答应她每年都寄照片回来,还说等赚了钱就接她去国外养老。老太太把这话当成了宝贝,每天天不亮就拄着拐杖去北门的快递柜等,风雨无阻。保安大爷看她可怜,经常给她递热水,劝她别等了,可老太太总是摇摇头,说:“我侄女不会骗我的,她肯定会寄照片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照片没等到,却等来了侄女结婚的消息。老太太拿着电话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照常去快递柜等。直到三年前的中元节,老太太在槐树下等了一夜,天亮时被晨练的居民发现猝死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枚铜戒指——那是她丈夫留给她的遗物,怀里还抱着一个装着骨灰的玻璃罐,罐上贴着她丈夫的名字。
“后来啊,”张阿姨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后怕,“老人的侄女一直没回来,那罐骨灰就没人管了。物业想处理掉,可每次把罐子扔到垃圾站,第二天它都会出现在快递柜旁边的槐树下。再后来,就有人说深夜能看到老人坐在老槐树下,盯着快递柜发呆,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快递怎么还没来’。大家都说,那排快递柜的13号柜,是老人的鬼魂变出来的,她是想找个人,帮她把骨灰交给侄女,了却最后的心愿。”
张阿姨顿了顿,突然盯着谢心柔的手,脸色骤变,声音都抖了:“姑娘,你手上戴的那枚戒指……”
谢心柔低头一看,吓得差点跳起来——不知何时,那枚刻着“梅”字的铜戒指,竟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冰凉刺骨,像是焊在了肉里,怎么摘都摘不下来。戒指内侧的“梅”字像是活了一样,烫得她手指发疼。
那天晚上,谢心柔不敢睡觉,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桃木剑——那是她特意去庙里求的。凌晨一点的钟声敲响时,门铃突然“叮咚”响了,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缓慢的、有节奏的按动,像是老人的手指在轻轻触碰,一下,两下,带着说不出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