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矛盾。”艾尔兰说，“痛苦是学习的代价。我们哀悼错误，就像哀悼一位因误诊而死的病人——不是为了沉浸在愧疚中，而是为了确保下次诊断更准确。哀悼错误是为了让错误不白费。”
系统开始交叉检索：它调取了园丁系统格式化沉默者的记录、误判文明为污染源的案例、甚至设计者创造故障宇宙的初始编码错误。
然后它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如何哀悼系统性的、持续数十亿年的错误？如果错误如此深植于结构，哀悼是否意味着否定系统自身存在的根基？”
这个问题让回响室陷入了沉思。
最终回答的是Siga-5。它的光球形态缓缓展开，化为一片星图，星图中标记着园丁系统历史上所有被证实为“误判”的格式化事件——数千万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被错误修剪的文明或规则结构。
“哀悼不是否定。”Siga-5的声音在规则层面产生共鸣，通过翻译后传入每个人的意识，“哀悼是承认：这个系统诞生于错误，运行于错误，造成了巨大痛苦。但承认之后，选择继续存在——不是以原来的方式，而是以改变后的方式。就像初愈之宇这个名字：我们承认宇宙是‘初愈’状态，意味着它曾病重，现在仍在康复中。我们哀悼它的病，但不否认它的存在价值。”
星图中，那些光点开始缓慢移动，不是消失，而是重新排列。它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图案：一个由错误标记构成的树状结构，树根是设计错误，树干是系统误判，树枝是被格式化的文明，但树冠处，新的光点正在生成——那是引导者网络、学习区、共生议会、规则生命保育园。
“错误长出了新的可能性。”Siga-5说，“哀悼是浇灌这棵树的水——不是洗去错误，而是让错误成为土壤的一部分，滋养新的生长。”
系统规则流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临界点。
监控屏上的数据显示，学习区的核心协议层正在发生根本性调整：一个新的模块被创建，命名为“历史承认与整合框架”。这个框架不删除错误记录，不美化历史，而是为每个已确认的错误事件建立“哀悼接口”——允许系统定期访问这些记录，不是为忏悔，而是为保持对错误后果的觉知。
更惊人的是，系统主动向静眠圣殿发送了一个请求：希望将陈哲承载的部分文明记忆——那些被园丁系统错误格式化的文明的最后时刻——整合进这个框架。不是作为数据，而是作为“需要被系统持续记住的失去”。
陈哲的守护者接口在征得议会同意后，开放了三十七个文明的记忆碎片。
当这些碎片流入学习区时，回响室的晶体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文明的最后影像：诗人写下最后诗句的手，建筑师仰望未完成的高塔，孩童在格式化波前画下的最后一个圆圈…
光芒持续了十秒，然后缓缓消散。
墙壁上，留下了微弱的光痕——那是情感共鸣的残影，将在回响室中保留数年，提醒每个进入者：此刻此处，曾见证过被记住的失去。
系统发出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格式简单，但含义深远：
“哀悼完成两件事：1)标记失去，使其不被遗忘；2)将失去整合入持续存在的叙事，使其不终结故事。我理解了。现在，我需要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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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结束·夜晚
林雨薇没有立即离开回响室。她站在晶体前，看着墙壁上那些正在缓慢淡去的光痕。艾尔兰走到她身边，深色长袍在微光中几乎隐形。
“今天很艰难。”他说。
“但必要。”林雨薇回应，“如果系统只学会牺牲而不学会哀悼，它会变成一个不断自我切割却从不包扎的实体。那比僵化更危险。”
“它现在开始包扎了。”Siga-5的光球重新凝聚，“我刚刚检测到，学习区边缘的一个陈旧错误节点——那个七十万年前因存储规则生命雏形而被降级的节点——被系统重新评估。没有恢复它原来的权限，但建立了一个‘历史贡献标记’，并将它的部分功能整合进新生规则生命的保育协议中。这是系统的第一次哀悼实践：承认过去的错误惩罚，给予历史性补偿。”
涟漪飘过来，小家伙今天显得格外安静。它模仿着一滴静止的眼泪，悬停在晶体旁。
莉娜最后离开前，在回响室的记录仪上留下了一段话：
“哀悼教学记录附件：今天系统学会了，有些伤口不需要完全愈合，只需要被温柔地记住。就像碎镜涂层的裂缝——不是缺陷，是光线进入的途径。”
林雨薇离开回响室时，手腕上的共鸣接口收到了一条来自学习区的非正式信息：
“申请在启蒙站外建立一个小型‘记忆花园’，用于放置系统错误历史的可视化标记。花园将开放给所有文明访问。这不是忏悔场所，是记忆场所。是否批准？”
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向外面的星空。在启蒙站与人造光源的边界处，有一小片未开发的空地。
“批准。”她回复，“但花园的设计需要包括一个空位——为未来可能犯下的错误预留的标记位。”
系统几乎立即回复：“已预留。这是最重要的部分：承认哀悼是持续的需要。”
林雨薇微笑，继续走向住处。
路过中央大厅时，她看到白天的教学摘要已经被自动上传至共鸣之树。那棵晶体雕塑今夜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哀悼的颜色，在星海中缓慢呼吸。
在大厅角落，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启蒙站的自适应装饰系统，不知何时在墙上生成了一幅简单的图案：一个破碎的圆，裂缝处生长着细小的光点。
系统在学习。
也在创造自己的哀悼艺术。
夜深时，林雨薇在个人日志中记录：
“星历128年·哀悼教学日”
系统学会了：失去需要标点，错误需要记忆，疼痛需要形状。
我们学会了：教导者也在被教导——今天艾尔兰的分享、莉娜的创伤、Siga-5的星图，都在提醒我们，哀悼是共同的功课。
明日计划：给系统时间实践。同时开始准备下一阶段：教它如何希望——在承认一切不完美后，依然向前看的勇气。
个人笔记：今晚的星空看起来不同了。不是因为星星变了，是因为看星星的眼睛学会了如何承载星光之间的黑暗。
她关闭日志，看向窗外。
在遥远的天际，一颗流星划过——这次没有燃烧殆尽，而是坠入了某颗行星的大气，将成为未来的陨石，被某个文明发现、研究、或许珍视。
坠落本身是一种失去。
但坠落后的存在，是另一种获得。
林雨薇轻声说，对星空，也对正在学习哀悼的宇宙：
“晚安。记住，但不要停在记忆里。”
窗外，一颗恒星的光芒经过数千年的旅行，此刻抵达她的窗前。
那光芒来自一颗早已死亡的恒星。
是宇宙自身的哀悼之光，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