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的倒台,如同一场彻底的风暴,涤荡了度支司积年的沉疴。其党羽或被清算,或作鸟兽散,慕容翊与沈玲珑迅速提拔了一批相对清廉、精通业务的官员填补空缺,其中不乏曾在审计司历练过的干吏。度支司这个掌管帝国钱袋子的核心部门,第一次真正被纳入新政的轨道。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扳倒一个陈望,触动的是整个旧有利益格局的根基。朝堂之上,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反对新政的暗流却愈发汹涌。他们不再公然对抗,而是转为更隐蔽、更顽固的抵抗。
阻力首先体现在新政推行的具体环节。
盐税改革在江南试点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软钉子”。地方盐商联合起来,以“新法不明,恐损生计”为由,消极应对,甚至暗中鼓动盐户罢煮,导致官盐供应一度紧张,盐价波动,民间怨声渐起。弹劾沈玲珑“苛政扰民”的奏章,再次雪片般飞向御案。
预算制度在工部、礼部等开销大户的执行中,也遇到了各种“技术性难题”。工部上报的河道修缮预算,项目琐碎繁杂,金额巨大,看似必要,实则充满了水分;礼部则以“邦交体面”为由,在接待外宾的预算中列入了大量难以核实的“弹性支出”。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官员阳奉阴违,表面上严格按照新制编制预算、报送账目,却在具体执行中巧立名目,将预算资金挪作他用,或是以次充好,虚报冒领,试图在新的规则下继续中饱私囊。
这一切,都需要审计司这只“帝国的眼睛”去洞察、去纠偏。
沈玲珑比以往更加忙碌。她坐镇审计司,如同一个精密仪器的大脑,接收着来自全国各地审计分司的奏报,处理着各部各衙送来的预算和账册,应对着朝堂上下明里暗里的攻讦。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锋利。面对盐商的刁难,她并未直接动用强权,而是下令审计司联合户部,详细核算新旧盐法下的成本与利润,并派人暗中查访盐商真实的经营状况与资金往来,准备以无可辩驳的数据,揭穿其“损及生计”的谎言。
对于工部、礼部预算中的水分,她亲自带领属官,一项项核对,追根溯源,要求对方提供详细的工程量清单、物料报价依据、乃至往年的实际开销记录作为对比。不合规的,坚决打回;含糊不清的,限期说明。她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剔除着账目中的每一个脓疮。
这日,她正在审核兵部送来的一份关于更新边军铠甲的预算,发现其中一种特制皮革的报价,比市价高出近三成。她立刻行文兵部,要求提供该皮革的供应商资质、采购合同及比价过程。
兵部很快回复,言辞客气,却以“军械采买,关乎机密,供应商乃历年合作,信誉可靠”为由,试图搪塞过去。
沈玲珑看着回文,冷笑一声,提笔批下:
“军国大事,更需账目清明。既言信誉可靠,何惧公开比价?着兵部三日内,提供三家以上供应商比价文书,或说明独家采用之必要理由。逾期不报,本案预算不予核准,并移交御史台核查是否有利益输送。”
批示强硬,不留丝毫情面。
命令下达,兵部那边很快传来了器物摔碎的声音。但最终,在第三日截止前,一份包含五家供应商比价、且最终采用了价格更优一家的补充说明,还是被送到了沈玲珑的案头。
类似的交锋,每天都在上演。沈玲珑以其专业的强硬,一点点地挤压着旧有势力的生存空间,将新政的规则,刻入帝国运行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