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真让他们做成了……”一位王姓御史咬牙道,脸上满是不甘,“祥瑞之说,如今甚嚣尘上,再拿‘灾异’攻讦,恐难奏效。”
周廷儒眼神阴鸷:“一次成功,不代表次次成功。西南之事,太过蹊跷。那沈氏女所谓的‘感应共鸣’,‘祥瑞之光’,岂是常理可度?其中必有诡诈!况且,东海、北海近日似也有不宁之兆,焉知不是他们擅动禁忌、招致的又一祸端?”
陆铮捻着手指,缓缓道:“直接弹劾,已落下乘。陛下与摄政王信重正浓,强攻无益。不过……他们如此依赖那格物院、海政司,耗费巨大,终有纰漏。我等可从细处着手,徐徐图之。”
“国公的意思是?”
“其一,工部、户部中,我们的人,继续在物料核验、款项流程上‘严谨’办事,拖慢他们的进度,增加其成本。其二,联络地方官员,特别是那些对新式农具推广、海政司采购不甚积极,或利益受损的,暗中搜集‘弊病’,诸如‘与民争利’、‘工坊扰民’、‘强征物料’等,不必直指中枢,只需让这些声音在士林地方慢慢发酵。其三……”陆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个玄静道人虽已回山,但其弟子或同道,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非人之力’、‘上古遗祸’的说法,仍需有人从‘玄门正道’的角度加以阐释,方能深入人心。可暗中寻访真有些道行、又对朝廷‘奇技’不满的僧道,许以好处……”
周廷儒点头:“此计甚妙。润物无声,积毁销骨。待其弊病积累,民怨渐起,或再有‘灾异’发生,便可一举发难!另外,宫中……几位太妃那边,也可多加走动。陛下年轻,总需听听长辈的‘劝导’。”
几人密议良久,定下了新一轮更加隐蔽、更加长线的掣肘与抹黑策略。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暂时收起了獠牙,却将身躯更紧地盘绕在猎物必经的道路上。
然而,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到,在他们精心编织的罗网之外,一双更加深邃、更加超然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迷雾,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包括他们自己。
皇城东北角,那座素雅别院内。
身着素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凭栏而立,望着庭院中一池在秋风中泛起涟漪的寒水。他手中把玩着那枚刻满螺旋纹路的古老护符,护符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律动的幽光。
“西南地脉之‘鸣’,东海沉积之‘涌’,北海渊底之‘颤’……呵呵,真是热闹非凡。”他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空洞而愉悦的笑意,“沈玲珑啊沈玲珑,你的‘星炬’,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味’,还要……能惹事。这么快就搅动了三处‘沉渣’,真是令人惊喜。”
他身后,一个如同影子般毫无存在感的灰衣老者悄然浮现,低声道:“公子,陆府、周府那边,又有动作了。似乎改变了策略,转为暗中掣肘与舆论渗透。”
“跳梁小丑,不足挂齿。”年轻公子淡淡道,甚至没有回头,“让他们闹吧,正好替我们吸引些注意力。我们需要的,是更关键的东西……‘星炬’与深海那些‘老朋友’产生共鸣的具体数据,西南古代封印的详细结构,还有……沈玲珑接下来尝试深度掌控‘星炬’时,可能暴露出的‘频率’与‘破绽’。”
他转过身,幽深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星海与深渊:“‘观星者’守着归墟的‘回响’,‘掌星者’觊觎着星辰的‘权柄’,而这世间,总有些存在,既不想要回响,也不想要权柄……它们只想要,最纯粹的‘有序’与‘无序’碰撞时,释放出的那一丝……‘可能性’。”
他轻轻摩挲着护符:“通知‘渊瞳’,可以开始向‘珍珠链’和‘冰渊’边缘,投放‘聆音贝’了。我要听听,那些被惊醒的‘老朋友’,到底在‘说’些什么。至于陆府那边……适当的时候,可以再给他们一点‘提示’,关于东海异象可能与‘海外妖人’(指烈日帝国)有关的‘联想’。”
“是。”灰衣老者应声,身形如水纹般荡漾,消失在空气中。
年轻公子独自立于栏边,望着皇城中央的方向,那里是格物院,是沈玲珑闭关的静室所在。
“闭关?试图更深地掌控那份力量?”他轻声自语,眼中幽光闪烁,“很好……越努力,越深入,与‘秩序’本源的连接就越紧密,暴露的也就越多。我很好奇,当你真正触摸到‘星炬’核心的那一刻,是会照亮前路,还是……引火烧身呢?”
他抬起手,护符的幽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颊,那笑容越发深邃难明。
“毕竟,在这个即将因‘星轨偏移’而彻底洗牌的棋盘上,执棋者,可不止你们两家啊。而最好的棋子,往往是那些……自以为执棋的人。”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落入池中,荡开的涟漪很快平复,仿佛什么也未发生。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来自西南陆地的余震,来自深海的回响,来自朝堂的暗流,以及来自更遥远、更不可知存在的落子,正交织成一张愈发复杂、愈发危险的巨网,缓缓向着帝国,向着“星炬”的持有者,笼罩而来。
沈玲珑的闭关,慕容翊的布防,反对派的暗算,神秘第三方的窥伺……各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行动。而决定未来走向的关键风暴,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短暂间歇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