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亲临前线的消息,在第八日清晨以爆炸般的速度传遍朝野。
不是通过正式的诏书,而是在一次临时的御前会议后,由萧景睿本人当众宣布的。当时太和殿内,陆铮正率领保守派官员进行第七轮“死谏”,跪在冰冷金砖上的膝盖已经淤青发紫,言辞也从最初的慷慨激昂变得嘶哑绝望。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妖术乱政必招天谴!老臣今日便是血溅于此,也绝不容许——”
“那就溅吧。”
萧景睿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年轻的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他没有看跪地的陆铮,而是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晨光中肃立的禁军阵列。
“成国公,你口口声声祖宗之法。”萧景睿背对众人,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那你告诉朕,太祖皇帝开国时,用的是哪朝哪代的‘祖宗之法’?太宗皇帝北伐蛮族,靠的是哪本典籍上的‘古制’?”
陆铮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朕读了七天七夜的史书,从开国档案到北海事件的所有记录。”萧景睿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发现一个道理:所谓祖宗之法,不是用来捆住手脚的绳子,而是前人用血与火试出来的、能让这个国家活下去的‘经验总结’。”
他走回御座前,却没有坐下。
“而现在,新的‘血与火’要来了。烈日帝国的炮舰不是史书里的蛮族骑兵,他们的火炮射程超过我朝最远弓弩三倍,他们的铁甲舰能撞碎我们的木船,他们的蒸汽机可以日夜不停地航行——这些,哪本祖宗之法里写过应对之策?”
陆铮挣扎着要开口,萧景睿抬手制止: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闭关锁国’、‘以静制动’、‘以德服人’。”年轻的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可成国公,你去过金湾吗?见过烈日帝国的商人是怎么对待当地土着的?你读过他们那位霍恩男爵的‘航海日志’吗?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对于未开化种族,教化无效则物理清除’。”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扔在陆铮面前。
册子摊开,是翻译过的烈日帝国官方文件节选。上面用冷酷的公文语调,记载着对三个海外岛屿原住民的“清理行动”:反抗者格杀,投降者奴役,土地资源全部没收。
“这就是他们要的‘德’。”萧景睿说,“现在,他们看上了睿国。因为我们在北海展现了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不是妖术,是技术。而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无法理解的东西,要么抢过来,要么毁掉。”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朕要去天津。不是御驾亲征,是去告诉前线将士,告诉所有正在消化‘遗产’的子民——你们的皇帝,与你们站在一起。”
“至于朝堂……”
萧景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武官队列最前的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
“李尚书,调拨京营三万精锐,三日内开赴天津,归摄政王节制。”
“张尚书,打开战时国库,所有军需按最高标准供应,若有贪墨延误,斩立决。”
“王尚书,工部所有匠坊全部转为军械生产,格物院的技术图纸优先执行。”
一道道命令掷地有声。
最后,皇帝看向陆铮:“成国公既然担心‘妖术乱政’,那就留在京城,替朕看着内阁。若是朕在前线有个万一……你们正好可以推行你们那套‘祖宗之法’。”
这话里的寒意,让陆铮浑身一颤。
那不是威胁,是比威胁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近乎冷酷的信任。皇帝在说:我把你们最想要的机会摆在这里,但代价是,如果我死了,你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拥有铁甲舰和火炮的烈日帝国。
而那时,你们的祖宗之法,救得了这个国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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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龙船在第九日午时离京。
不是浩大的仪仗船队,只有三艘改装过的战船护航。船身包裹了最新型的复合装甲,船尾加装了小型蒸汽机提供辅助动力,船舷两侧的炮窗也换成了可快速开合的滑动挡板。
萧景睿站在主船舰桥上,看着运河两岸跪送的百姓。那些面孔里有担忧,有恐惧,但也有某种……期待。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绳索,哪怕不知道绳索是否结实,也会拼命去抓。
“陛下,此去凶险。”随行的老太监低声劝谏,“不如等战事明朗——”
“等?”萧景睿摇头,“等什么呢?等慕容翊打赢了,朕去摘果子?等打输了,朕在京城下罪己诏?”
他按着腰间的佩剑——那是慕容翊在他十六岁生辰时送的,剑身用破军钢锻造,比制式佩剑重三成。
“先帝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景睿,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扛着这个国家往前走的人。”年轻的皇帝轻声说,“扛不动的时候,可以换肩膀,但不能停下。因为一停下,这个国家就会被后面追上来的……碾碎。”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天津的方向。
“朕去,不是要指挥打仗。打仗有慕容翊,有那些将军。朕去,是要让所有人看见——龙旗还在往前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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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港的遗产共鸣场,在第九日傍晚迎来了第七批自愿者。
方磐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他眼眶深陷,但眼中那种淡金色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亮到让人不敢直视。墨衡多次劝他休息,他都只是摇头。
“我能感觉到,遗产的‘流向’正在加速。”方磐按着太阳穴,声音嘶哑,“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不是共鸣场,是别的东西,更强大、更本质的吸引源。”
“是什么?”墨衡问。
方磐看向港口了望塔的方向:“我不知道。但每次共鸣场启动时,都会有一部分遗产信息……‘分流’。它们绕过共鸣场,流向同一个方向。”
墨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
那是慕容翊常在的位置。
“王爷他……”墨衡压低声音,“自从北海回来,肩伤一直没愈合。军医说伤口里有‘异常能量反应’,但又不敢贸然切开探查。”
方磐沉默片刻:“第七批结束后,我要去见王爷。”
“可你的状态——”
“必须去。”方磐坚持,“我怀疑,那些遗产信息不是随机分流,是……被‘召唤’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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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清晨。
烈日帝国的舰队,出现在海平线上。
不是试探性的侦察舰,而是主力尽出:四艘铁甲舰呈菱形阵列在前,八艘大型风帆战列舰护卫两翼,后方跟着十二艘运兵船和补给船。总计二十四艘战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天津港的了望塔上,慕容翊通过长筒望远镜观察着敌阵。他肩窝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处没有包扎,只是简单地覆盖着一块黑色布片。布片下,那个星辰般的金色光点此刻正透过布料,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