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地下静室,当慕容翊推门而入时,这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房间”。
“根系渗透”最终阶段的能量聚焦,让静室所在的相位结构发生了恐怖的畸变——四壁不再是石砖,而是缓慢流动的、半透明的暗蓝色能量体;地面时软时硬,像踩在不断呼吸的巨兽内脏上;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算法碎片,每一片都在重复着沈玲珑消散前的最后瞬间。
最诡异的是静室中央:那里没有实体,只有一个不断收缩膨胀的“概念空洞”。空洞边缘,隐约能看见沈玲珑最后留下的那摊暗金色血迹,血迹正在被空洞缓慢吞噬,每吞噬一点,空洞就扩大一分。
“这是……”玄七按住刀柄。
“系统在‘消化’她。”慕容翊的声音冰冷得可怕,“公子启动了记忆清除协议,不仅要抹除沈玲珑存在过的物理痕迹,还要从概念层面删除她的‘影响权重’——就像从账本里彻底划掉一笔坏账,连审计痕迹都要擦干净。”
他肩头的星炬火种突然剧烈跳动,光芒聚焦在空洞边缘的血迹上。那摊本应被吞噬的血迹突然凝固、倒流,重新凝聚成几滴悬浮的金色血珠。
血珠在空中排列成一个简单的几何图案——三角形套着圆形,圆形中心有一个微小的缺口。
“这是……”玄七皱眉。
“坐标。”慕容翊伸手,血珠自动飞入他掌心,渗入皮肤,“不是空间坐标,是……逻辑坐标。沈玲珑在最后时刻,把自己的审计权限分解了,一部分藏在了这里。”
他闭上眼睛,星炬火种全力运转。
三息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段加密的审计逻辑链。链的起点是静室的相位结构,终点指向回响之庭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数据碎片区。而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沈玲珑在过去三个月审计过的“关键账目”:从曦文明的契约修订,到遗产接收的异常记录,再到三线测试的算法漏洞……
她用自己消散前最后的力量,把这些散落的“账目”串联起来,构成了一条指向真相的路径。
但路径是残缺的。
缺少最关键的一环:审计结论。
“她来不及写完报告。”慕容翊睁开眼,“但她留下了查账的方法。”
他看向玄七:“我需要你守住这里。‘根系渗透’的能量聚焦还会持续增强,这个空洞最终会吞噬整个静室区域。在我回来之前,不能让空洞闭合——一旦闭合,这条逻辑链就永远断了。”
“王爷您要去哪?”
“回响之庭。”慕容翊转身,“去找我父亲留下的数据碎片,还有……沈玲珑没写完的审计结论。”
“可通道已经——”
“有新的路。”慕容翊指着自己肩头,那里的火种光芒正在沿着某种特定的频率脉动,“她用星炬碎片给我留下了‘临时权限密钥’。虽然不能直接对抗系统,但可以……绕开监控。”
他停顿了一下:“另外,通知方磐、沈明轩,还有观星井那边的玄七——”
“告诉他们,破解方法不在对抗,在理解。”
“公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系统是完美的。但任何系统,只要是人设计的,就一定会有……设计者的逻辑偏好。”
“找出那个偏好。”
“然后,利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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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皇城东南隔离区。
方磐已经成功将意识分裂成三份——不是真正的分裂,而是通过极限透支秩序感知,制造出三个可以独立运算的“思维线程”。代价是他的身体正在快速崩解:皮肤大面积剥落,露出下方暗金色的能量脉络;左眼彻底失明,右眼视力也在迅速衰退;每一次呼吸,都会有细小的光点从口鼻中飘散。
但他不在乎。
三个思维线程同时接入地脉算法的三个逻辑锚点。
瞬间,海量的数据洪流冲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单纯的数字或代码,而是六千年的压力测试记录。从曦文明第一次承受相位过载,到睿国此刻面临的三线危机,所有测试案例、所有文明反应、所有系统评估……全部展现在他眼前。
方磐没有试图解析全部。
他直接搜索“异常案例”。
系统运行六千年,不可能没有遇到过“意外”。肯定有文明做出了超出预测的反应,肯定有测试出现了计划外的结果——这些“异常”,就是系统的逻辑盲区。
他找到了。
十七个案例。
其中十六个,最终都被系统判定为“测试失败,文明清除”。
但有一个……结果不明。
记录显示,三千二百年前,一个名为“虹”的海洋文明在面临地脉过载测试时,没有尝试加固或分流,而是……主动加剧过载。
他们将所有能量引导至文明的“精神图腾”——一座巨大的珊瑚塔,然后在塔顶引爆了图腾。
爆炸没有摧毁文明。
相反,它产生了一次短暂的“相位共振”,共振波与系统的压力算法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对冲中和。测试被强制中止,系统的评估模块出现了持续三天的逻辑混乱。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评估,没有清除报告,甚至没有“虹文明”的最终结局。
就像这一段记录……被故意删除了。
“主动加剧过载……”方磐的思维线程疯狂运算,“不是对抗,是利用系统的攻击,反过来冲击系统自身……就像用敌人的拳头,打敌人的脸……”
他明白了。
地脉算法看似完美,但它有一个根本性的设计偏好:它假设所有测试对象都会采取防御姿态。
所以算法的所有应变逻辑,都是基于“防御-反击-调整”的循环。
但如果测试对象不防御呢?
如果测试对象……主动帮它加压呢?
“墨衡大人!”方磐用残存的意识吼道,“改变方案!停止干扰逻辑锚点!把所有秩序手杖的能量……全部注入节点!”
“什么?!”墨衡惊骇,“那会让过载瞬间突破临界值!整个区域会立刻崩塌——”
“不会崩塌!”方磐嘶声说,“因为系统……会自己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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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探渊号”主控舱。
校准进度:79%。
距离安全拆除的80%阈值,只剩最后一步。
但这一步,卡住了。
“总督,第七号秩序锚过热报警,必须停机冷却!”操作员急报,“停机后总输出会下降3%,校准进度会掉回76%!”
沈明轩盯着晶板。信标苏醒度停在79%已经很久了,但就在刚才,读数突然跳了一下:79.1%。
这不是好兆头。
这意味着信标内部在酝酿某种变化——可能是最后的能量喷发,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不能停机。”沈明轩说,“用备用冷却系统强行降温,把冷却液浓度提升到150%。”
“那会严重损伤锚体结构!最多坚持一刻钟——”
“就坚持一刻钟。”沈明轩打断,“一刻钟后,如果还没到80%,就让七号锚超载运行,炸了也要撑住。”
命令传达下去。
舱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通讯器传来慕容翊的传讯:
“破解方法不在对抗,在理解。”
“找出系统的设计偏好。”
沈明轩盯着这句话,脑中飞速运转。
信标拆除方案是监管网络提供的“推荐方案”。但为什么是“推荐”?系统完全可以给出“唯一方案”,强制他们执行。
除非……这个方案本身,也是一种测试。
测试他们有没有能力,在看似唯一的路径之外,找到第二条路。
“暂停校准。”沈明轩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总督,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