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地脉池，青金色的光流已沸腾如熔岩。
方磐大半个身体沉在池中，数据结晶覆盖了左胸，正向右侧肺叶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晶簇摩擦的细微声响，像冰层在体内生长。他面前悬浮着七面光幕，每一面都在飞速滚动着数术符文——那是格物院十三位算学博士，在皇城各处节点同步演算的实时数据流。
“坎位第三序列偏移，补入震卦衍生参数。”方磐声音嘶哑，右手在地脉池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池中光流随之扭转，形成新的能量回路。
光幕一角弹出紧急通讯：“方司务！陆铮私兵突破外围防线，已至钦天监正门！他们携带了……破阵锥！”
破阵锥。方磐眼皮一跳。那是工部秘藏的攻城法器，专破防护阵法，整个睿国只有三具。陆铮连这个都弄到手了，说明工部至少有一位侍郎已经彻底倒向成国公。
“内层防御阵还能撑多久？”方磐问，手上动作未停。地脉算法的重构进度：31%。太慢了。
“最多一刻钟！而且他们队伍里有三名烈日帝国的随军术士，正在解析阵法结构！”
烈日帝国的术士。方磐眼中寒光更盛。陆铮这是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直接引外敌入皇城核心。
他低头看向地脉池。青金色光流深处，隐约可见古老的符文脉络在闪烁——那是曦文明留下的地脉基盘，是监管网络算法赖以运行的基础。但此刻，这些符文正在被一层新生的、粗糙但坚韧的睿国数术网络缓慢覆盖。
“通知所有算学博士。”方磐忽然说，“启动‘薪火协议’最终阶段。”
通讯那头沉默了。半晌，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方司务，你确定？薪火协议一旦完全激活，所有参与者的神识都会与地脉深度绑定。如果重构失败……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都会随着地脉崩解而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方磐平静地说，“但如果我们不搏，整个睿国的意识都会随着监管网络的格式化而消失。沈司主说过——审计，就是要在绝境中找出那条被所有人忽略的活路。”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胸前蔓延的晶簇：“而且，我本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开始吧。”
七面光幕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分布在皇城各处的十三位算学博士——无论他们原本属于新政派还是保守派——在同一刻放开了所有神识防御，将自身意识完全接入地脉网络。
地脉池中的光流骤然静止。
然后，以方磐为中心，一道全新的数术结构开始疯狂生长。那不再是曦文明精致但僵化的符文阵列，而是由睿国数十代数术家积累的算理、沈玲珑引入的现代财税逻辑、乃至民间匠人的经验口诀融合而成的、充满粗糙生命力的网络。
数据结晶的蔓延速度加快了。
方磐的左眼开始失去色彩，视野中只剩下纯粹的数据流。但他笑了——在那些数据流里，他看见了十三位博士各自的人生片段：有人年少时在算经楼苦读，有人在田间丈量土地时顿悟算法，有人因为新政推行而失去官职却仍在偷偷研究新数术……
这些散碎的知识，此刻正汇聚成河。
“重构进度：47%。”方磐轻声报数，“陆铮，你最好快点。在我完成之前……你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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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文明皇陵入口，赤岩山脉地底七百里。
这里没有传统陵墓的棺椁陪葬，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虚空之中，悬浮着数以万计的水晶碑，每一碑内部都封存着一道曦文明个体的完整意识数据——这是文明数据化的另一重真相：他们不是简单地“消失”，而是将自己转化成了永恒的数据碑林。
慕容翊与尘星子站在虚空的边缘，脚下是由星光凝结的栈道。栈道前方，立着一座比其他碑高大十倍的黑色晶碑，碑面流动着暗金色的文字——那是曦文明初代《文明自律法典》的原典。
“找到了。”尘星子声音干涩，“但原典的封印……需要曦皇室血脉才能开启。”
慕容翊上前一步，掌中黯淡的星炬火种微微发亮：“我不是曦皇室。但我有玲珑留下的审计密钥，还有慕容铮的数据碎片。”
他抬手，将火种按在黑色晶碑上。
没有反应。
慕容铮的数据碎片在一旁波动：“需要验证……文明延续的合法性。原典只承认‘自然演化的文明继承者’，而睿国……是通过监管网络协议继承曦文明遗产的，这属于‘非自然转移’。”
“所以原典不承认我们。”慕容翊收回手，眼中却闪过明悟，“但玲珑的玉简箴言第一条——‘旧约是陷阱，也是梯子’。如果原典只认自然演化，那我们就证明，睿国已经走出了自己的演化路径。”
他转向尘星子：“把玄七传输过来的记忆碎片中，关于曦文明最后时刻的部分调出来。特别是……他们决定数据化之前的辩论记录。”
尘星子快速操作，虚空之中浮现出全息影像：三千年前的曦文明议会大厅，群臣正在激烈争论。影像中，一位身穿星辰袍的老者——曦文明末代君主——在沉默良久后，说了一段话：
“监管网络给予我们的，是秩序，也是枷锁。但文明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永远正确地活在框架内，而在于……有勇气在框架崩塌时，自己重新定义对错。”
影像定格。
慕容翊看向黑色晶碑：“听见了吗？你们的先君早就明白，文明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规则里。现在，三千年后，他的继承者——不是通过血脉，而是通过同样的觉悟——站在这里，要做他当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重写规则。”
他再次抬手，这次不是用星炬火种，而是割破掌心，让鲜血滴在碑面。
“睿国不是曦文明的复制品。我们是你们当年没敢走的那条路的……延续者。”
鲜血渗入晶碑。
暗金色的文字开始流动、重组。整座黑色晶碑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从裂痕中透出炽白的光——
然后晶碑崩塌了。
但崩塌的碎片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重新组合成一本巨大的、由光线构成的典籍。典籍自动翻开，页面上不再是僵化的法条，而是流动的、可编辑的源代码。
《文明自律法典》原典，解锁。
尘星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监管网络所有协议的底层代码库！只要修改这里，整个旧约体系都会……”
话音未落，虚空中突然响起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底层代码库被非授权访问。启动清理程序‘衔尾蛇’。”
虚空边缘，一道银白色的裂缝撕开。从裂缝中，缓缓探出一颗巨大的、由无数齿轮和符文构成的机械蛇首。蛇眼是两颗旋转的红色晶体，锁定慕容翊与尘星子。
“清理程序……”尘星子脸色惨白，“这是监管网络最古老的防御机制，专门处理‘系统错误’。它会抹除一切可能污染代码库的存在，包括我们和……原典本身！”
慕容翊却笑了。
他看着那条缓缓游入虚空的机械巨蛇，眼中映出原典书页上流动的代码：“玲珑的第二句箴言——‘公子的弱点是‘他太相信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