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年 9 月底，楚江县建材市场的梧桐树叶被秋风染成金黄，一片片落在积着薄尘的水泥地上，风一吹，就贴着地面打旋儿。高明远的建材店终于贴上了 “转让” 公告 —— 那是张裁得不太规整的红卡纸，用粗黑的马克笔写着 “店铺转让，设备存货一并处理，有意者联系 139XXXX5678”，字写得歪歪扭扭，还蹭了两道墨痕。红卡纸用两根生锈的图钉固定在褪色的 “高明远建材” 招牌下，招牌是铁皮做的，当年刷的银漆早就掉得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边角还卷了边，像被啃过似的。一阵风刮过，红卡纸没钉牢的右下角被吹得掀起来，“哗啦哗啦” 地晃荡，跟哭似的，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人说，高明远拿着处理存货剩下的几千块钱，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离开了县城，去邻市的工地扛钢筋了；还有人说，他走之前在赵婶的早点摊买了两斤馒头，连瓶五毛钱的橘子汽水都舍不得买，付钱时手都在抖，跟去年冬天还挺着肚子站在店门口说 “张涛那小子撑不过三个月” 的 “高老板”，简直是两个人。
随着高明远的彻底退出，县城建材市场多年的垄断终于被撕开缺口，张涛的 “张氏建材店” 成了最大的赢家。县建司的订单几乎全落进他手里，城东拆迁区 80% 的村民盖房，都揣着邻居的介绍信来他这订建材 —— 有次李叔带着邻村的王大爷来，进门就说 “我家盖房用的就是张涛的水泥，砌墙时瓦匠师傅敲着都夸‘结实’”；城西五个工地的老板更实在，直接把他的店设成了 “定点供应商”，连之前跟着高明远拿货的三个小商户，也拎着水果来店里，说以后想从他这批发，还保证绝不抬价坑乡亲，张涛给他们算的批发价，比高明远当年给的还低 5 块钱。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张涛就骑着他那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车往店里赶，车后座还绑着给伙计们带的油条 —— 是赵婶早点摊的，刚出锅还热乎着，用油纸包着，香味顺着风飘出来。刚到店门口，就看见县建司的王主任带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个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跟捧着宝贝似的，脚边还放着个印着 “县建司” 字样的帆布包。王主任看见张涛，赶紧迈着小碎步迎上来，脸上的笑纹都堆成了花：“张涛，可算把你等来了！这是咱们县建司给你的锦旗，特意找县城最好的绣坊做的，你快收下！”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绸子，锦旗上 “质优价廉，诚信经营” 八个烫金大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边角还绣着细细的祥云纹。张涛赶紧熄火下车，双手接过锦旗，沉甸甸的丝绸布料裹着硬挺的衬板，让他心里也跟着热乎乎的：“王主任，这也太隆重了，咱们合作是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 王主任拍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趔趄：“客气啥！你这几个月送的水泥、钢材，质量那叫一个顶！咱们盖的便民服务中心，上周上级领导来检查，用小锤子敲着墙面说‘这水泥标号够，结实’，还问咱们在哪订的建材呢！” 旁边戴眼镜的工作人员也跟着点头，推了推眼镜说：“张老板，以后咱们县建司的工程，就全靠你撑着了，可别让咱们失望啊！”
张涛把锦旗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 正对门口的墙面上，旁边还贴了张县建司给的 “优质建材供应商” 奖状，是红色的硬纸板，盖着县建司的红章，来往的客户一进门就能看见。刚挂好，王主任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合同，封皮上还印着县建司的红章，边缘用胶水粘得整整齐齐：“张涛，咱们领导开会定了，跟你合作放心，准备签长期协议。以后县建司每年至少要 500 吨水泥、300 吨钢材，全从你这订，价格就按咱们之前谈的 —— 水泥每吨 220 块，钢材每吨 380 块，要是你能保证每次送货都及时，不耽误工期，年底还能给你发个‘优质供应商’奖金，最少两千块，还能给你发个奖状！”
张涛心里 “咯噔” 一下，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500 吨水泥加 300 吨钢材，光这一笔订单，每年就能多赚十几万 —— 比他去年在工地扛一年钢筋挣的还多！他赶紧朝柜台后喊：“妈，快把咱们准备好的合同拿出来，我跟王主任签了！” 王曼正拿着抹布擦算盘，听见喊声，手里的抹布都没来得及放，就翻出抽屉里打印好的合同跑过来，脸上的笑把眼角的细纹都撑开了：“王主任，您快坐，我给您倒杯菊花茶，解解暑！昨天刚买的新茶，清热！”
签合同的时候，王曼还特意把墨水加得满满的，让张涛的签字显得更清晰，生怕字太淡让人觉得不重视。王主任临走前，又拽着张涛的手叮嘱：“下个月咱们要修城北的公路，得先备 100 吨水泥，你可得提前跟厂家订好，别耽误工期 —— 这公路可是咱们县今年的重点工程，要是耽误了，咱们俩都得挨批评。” 张涛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上周就跟邻市的李厂长打过电话了，货早就订好了，到时候直接用卡车送过去，保证比工期提前两天，绝不会耽误事！”
送走王主任，黄雷骑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从外面冲进来，车筐里除了账本，还放着个银灰色的小盒子 —— 里面是他上个月刚花四千多块买的摩托罗拉 StarTAC 手机，比大哥大轻巧多了，能翻盖，揣在口袋里正好，不用像大哥大那样得拎个包。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扯着嗓子喊：“涛涛，好消息！城东拆迁区的李叔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那又有 10 户人家要盖房，让咱们明天送 20 吨水泥、15 吨钢材过去，还说要给咱们介绍邻村的客户，说‘用张涛的建材，盖房睡得香，不怕刮风下雨’！”
说着，他还得意地掏出手机晃了晃：“你看，这手机就是方便，李叔在工地就能给我打电话，不用再跑一趟。昨天狗蛋还问我这手机能不能玩游戏，我说这是用来谈生意的，不是玩的！” 张涛笑着点头：“是方便，以后你跑业务，联系客户也省事。”
王曼也拿着账本凑过来，手指着上面用红笔圈住的数字，声音都带着颤：“涛涛，你快看！这个月的营业额已经突破 30 万了！纯利润有 8 万多，比咱们刚开店的时候 —— 那时候一个月才卖 3 万多，纯利润也就几千块 —— 翻了快十倍！你看，这是县建司的订单款，刚到账的，我还没来得及存银行呢！”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现金，用橡皮筋捆着，都是十元、五十元的纸币，看着就喜人。
张建国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记进货的小本子，脸上沾着点水泥灰也顾不上擦，裤脚还沾了点稻草 —— 刚才在仓库整理货物时蹭的：“邻市的李厂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咱们这个月的进货量到了 300 吨，够上他们的‘大客户标准’了，以后每吨价格再降 3 块钱！就拿水泥来说，之前每吨 200 块，现在 197 块，咱们每月进 200 吨水泥，就能省 600 块，够给伙计们多发点奖金了！”
张涛靠在刷得雪白的柜台上，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满是成就感。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工地帮人卸水泥，每天扛着 100 斤的袋子跑上跑下，一天才挣 20 块钱，晚上就住在工地的工棚里，冬天冷得睡不着；现在，店里雇了人，订单接不过来，连县建司都主动上门签长期合同，家里也换了新房子，爸妈不用再担心没钱花 —— 这才不到一年的时间，日子就跟翻了篇似的，越来越好。
他清了清嗓子，跟大家说：“现在生意越来越火，人手明显不够用了。我打算招五个伙计，三个负责送货、卸货，得找力气大、踏实的，别搬东西的时候偷懒；两个留在店里接待客户、看仓库，得机灵点，会跟客户说话，别让客户等半天没人理。再招个会计，帮我妈分担点账目 —— 我妈天天扒着账本算，手指都快算抽筋了，有时候晚上还得熬夜算，我看着都心疼。另外，我想在邻市开个分店，黄雷，你跟我去过三次邻市，对那边的市场熟，知道哪里客流量大、哪里租金便宜，分店的筹备就交给你，怎么样？”
黄雷一听，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激动得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自行车都忘了扶，差点倒在地上：“真的？涛涛，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邻市找店面，保证找个靠近工地、客流量大的地方，租金还得砍砍价，不能多花冤枉钱！跟厂家谈合作我也熟，上次跟李厂长谈，就把价格压下来不少，这次开分店，肯定能谈个更好的价钱，争取下个月就开业，让咱们的生意早点在邻市火起来！”
张建国也跟着点头，手里的小本子拍得 “啪啪” 响：“招人的事交给我！咱们村的狗蛋、柱子还有强子，都是踏实能干的小伙子，力气大得能扛两袋水泥上三楼，还不偷懒耍滑，平时在村里帮人盖房，手脚也麻利。我明天就去跟他们说，保证他们愿意来，还能让他们多带两个靠谱的伙计来！”
王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手里的算盘珠拨得 “噼里啪啦” 响：“会计的事我来办！我娘家邻居刘婶，在供销社当了二十年会计，账本做得比谁都清楚，还会算成本账，哪个货挣钱多、哪个货卖得快，她一看就知道。人品更是没话说，从来没算错过一笔账，也不会占小便宜 —— 我明天就拎着鸡蛋去她家，跟她好好说说，保准能把她请过来，让她帮咱们管账，我也能轻松点，多帮着接待客户。”
接下来的一个月，店里忙得跟过年似的，到处都是伙计们忙碌的身影。张建国招的三个送货伙计先到岗，狗蛋、柱子和强子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有力气。他们卸水泥的时候，一趟扛两袋，脚步还稳得很，不到半天就把仓库里堆得乱七八糟的货归置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贴得清清楚楚，哪个是水泥、哪个是钢材、哪个是沙子，一目了然，再也不用找货的时候翻半天。
留在店里的两个伙计也机灵，一个叫小周，之前在百货商店干过，会跟客户打交道，客户一问价格、问用量，他张口就能答上来，还会给客户推荐合适的建材 —— 比如盖平房用哪种水泥、盖二楼用哪种钢材，说得头头是道；一个叫小林，算账快，还会帮着搬东西，客户买了建材，他主动帮忙搬到车上，还跟客户说 “要是不够用，随时打电话，我们给您送过去”，客户都说 “张涛店里的伙计，比自家孩子还勤快，以后买建材就来这了”。
王曼也把刘婶请来了，刘婶戴着副黑框老花镜，坐在柜台后算账，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比计算器还快。有次王曼算错了一笔进货账，把钢材的运费多算了五块钱，刘婶一眼就指出来：“曼啊，这吨钢材的运费算多了五块钱，厂家明明说送货上门只要二十块，你写成二十五块了。你看，这是厂家的送货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可不能算错了，算错了成本就不准了，还会影响利润。” 王曼又惊又喜，赶紧改过来，这下总算不用天天抱着账本熬夜了，还能跟刘婶学怎么算成本、怎么管账，店里的账目也越来越清楚。
黄雷在邻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骑着自行车跑遍了邻市的各个建材市场，对比店面的位置、租金和客流量。最后，他在邻市城东建材市场找了个 100 多平米的门面，比县城的店还大，位置也好，就在市场门口，来往的客户一进门就能看见。租金也比预想的便宜 —— 房东听说他是 “楚江张氏建材” 的，还跟他说 “你们家的水泥质量好，我儿子盖房就用的你们的，住了半年多，一点问题都没有。租金给你打九折，以后要是生意好，想续租，还能再便宜点”，黄雷听了，心里乐开了花，赶紧跟房东签了合同，生怕晚了被别人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