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鱼似乎并不惊慌,只是用持续而强大的力量向预定方向——很可能是水底深沟或障碍物——移动。粗壮的钓竿发出“嘎吱”的轻响,渔轮卸力器开始有节奏地出线,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稳。
“稳住!别跟它对着拉!顺着它的劲,慢慢往回领!别让它钻底!”老董的声音夹杂在风雨声中传来,他已经放下自己的竿子,拿着大抄网和强光手电靠近。手电光柱刺破雨幕,勉强照亮前方翻滚的水面,但根本看不到鱼影。
陈小鱼感觉像是在用一根棍子撬动一段卡在泥里的沉重原木。他不敢硬顶,只能紧绷着线,感受着鱼力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施加侧向引导,同时一点点尝试收线。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上的对抗。
僵持了三四分钟,鱼的力量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衰减。陈小鱼趁机加力,开始稳稳地收线。水下的巨物似乎开始有些慌乱,不再沉稳拖拽,而是开始左冲右突,力量依然恐怖,但方向乱了。
“好!它开始慌了!稳住,别松劲!”老董已经找好位置,手电光紧紧跟着水面上被鱼线切割出的轨迹。
几个回合后,一个巨大的、黝黑的影子在手电光柱边缘的水面下翻滚了一下,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看到影子了!是大家伙!”老董喊道。
陈小鱼小心控鱼,感觉鱼的冲刺力道已经大不如前,但体重和惯性依然惊人。终于,他将鱼领到近岸一处相对平缓的水域。老董看准时机,在涌浪的配合下,大抄网精准地自下而上,迎头兜去!沉重的分量让抄网杆猛地一沉。
“嘿——呀!上来了!”老董发力,将抄网拖上岸。手电光下,一条体长接近半米、通体黝黑、布满黏液、头宽嘴阔、嘴边触须粗长的巨大鲶鱼在网中徒劳地扭动,力量感十足,估计有五六斤重。
“漂亮!雨夜大鲇!过瘾!”老董兴奋道,帮着把鱼放进加大的、带盖的鱼护(防鱼跳出)。
虽然浑身湿透冰冷,但这条大鲶鱼带来的兴奋感驱散了寒意。之后,两人又陆续中了几次鱼,有成功起获的,也有中途跑掉的。有一回,陈小鱼的竿子被猛地拉弯,他奋力扬竿,却感觉像挂到了水底的一段沉木,几番角力后,线松了,拉上来一看,钩子上挂着一片腐朽的木板和几缕水草。“这位是‘土木工程系的’。”老董打趣道。
雨势在午夜前渐渐变小,最终停了。乌云散开,露出几点寒星。世界仿佛被洗过,空气清冽。两人收拾湿透的装备和沉甸甸的鱼护(主要是那一条大鲶鱼和几条稍小的)。虽然过程艰苦,但收获的满足感和独特的夜钓体验,让这一切都值得。
回程路上,车里开着暖气,陈小鱼裹着干毛巾,还在回味那沉重的手感。“董叔,这雨夜钓鱼,跟白天、跟晴夜,感觉都不是一回事。又难受,又……刺激。”
“对,”老董开着车,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发亮,“雨夜作钓,是把钓鱼推向某种极致环境。视觉几乎失效,听觉被干扰,触觉也变得迟钝。你几乎是在‘盲目’地凭经验和一点点手感去跟水下那些最适应这种环境的家伙较量。这要求装备极度可靠,人也得有足够的韧劲和耐心。但一旦成功,那种战胜恶劣环境、钓获大家伙的成就感,是其他时候很难比的。”
他顿了顿,说:“而且,雨夜会让很多常规的钓鱼规律失效。鱼的活动模式、摄食习惯都可能改变。你能在这种时候有所收获,说明你开始学会‘读’一些非常规的水情鱼情了。这是钓技真正进阶的标志——不再依赖固定的好天气、好钓点,而是能在各种情况下,找到自己的机会。”
陈小鱼默默点头,看着车窗外雨后清新却依旧深邃的夜色。从白日的明朗到雨夜的混沌,钓鱼的体验覆盖了自然的两极。而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因此被淬炼得更加皮实,能穿透最嘈杂的雨幕,触及那些在黑暗中活跃的强悍生命。这份于极端环境中追寻、并最终有所得的经历,让他对“钓鱼”二字所蕴含的适应力与可能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这条路,果然越走,越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也越能遇见更坚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