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泊秋钓后的那个星期,整个城市被一场持续的秋雨笼罩。雨丝细密绵长,将天地洗成灰蒙蒙的水墨画。陈小鱼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耳畔是数学老师讲解函数单调性的声音。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枯燥或焦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片落叶点点的静水河湾,老董慢悠悠泡茶的身影,还有指尖感受到的、鱼儿上钩时那细微的“磕绊”。
雨声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种平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深的专注。就像老董说的,能在不同滋味间自如来去,才是真正的钓者。学习不也一样吗?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上的函数图像,那些原本枯燥的曲线忽然有了生命般的起伏,如同水面的波纹,各有其规律与美感。
周五放学时,雨终于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清澈,呈现出少见的秋日湛蓝。老董发来消息:“雨后天青,水色一新。明日若得闲,老地方。最后一次秋钓,当有不同。”
“最后一次?”陈小鱼心里微微一紧,回复问道:“董叔,您要出远门?”
“四季轮回,秋去冬来。有些话,该在秋水长天时说。”
周六清晨,霜降已过,寒意明显。三人再次来到老石河,但老董没有选择之前的静水湾,而是向上游走了约一里地,来到一处水流稍急、河道收窄的河段。这里岸边岩石嶙峋,水中几处突兀的巨石将水流分割成数股,发出潺潺水声。经过秋雨洗礼,河水涨了一些,呈现出通透的碧色。
“今天不煮茶了。”老董从背包里拿出三根长竿,比平时用的都要长,“试试这个,六米三。线组给你们准备好了,比之前用的稍粗一些。”
陈小鱼接过长竿,入手沉甸甸的,有种陌生的分量感。线组是1.5主线配0.8子线,5号伊势尼钩,明显是针对较大型鱼类的配置。饵料也不是商品饵,而是老董提前准备好的新鲜玉米粒和粗壮的蚯蚓。
“这里水流急,水深,底下有结构,是秋末大鲫鱼和鲤鱼喜欢待的地方。”老董指点着,“看到那几块大石头后面形成的回水区了吗?还有那边水草边缘被水流冲刷出的深坑。这种天气,鱼会躲在这样的地方,既能避开水流冲击,又有食物被水流带过来。”
阿杰学着老董的样子挂上两粒玉米:“董叔,您说‘最后一次秋钓’是什么意思啊?冬天不钓了吗?”
老董没有立即回答,他熟练地抛竿,铅坠带着线组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前方。“先钓鱼。有些问题,鱼会告诉你答案。”
陈小鱼选择了一处水草边缘的深坑作为标点。长竿重铅,抛投需要技巧。他试了两次才将饵料送到理想位置。水流比看上去更急,浮漂刚立稳就被带着向下游移动。老董指点他:“抬着点竿梢,让线绷紧但不要太紧,跟着漂走。这里不能像静水那样死守,要‘走钓’,让饵料自然搜索。”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陈小鱼需要不断微调竿梢角度,让浮漂以可控的速度顺流而下,同时手指搭在线上,随时感知可能的咬口。水流声在耳边潺潺不绝,阳光透过清澈的河水,能看到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偶尔闪过的鱼影。
阿杰那边率先有了动静。在一次走漂过程中,他的浮漂突然加速下沉,他本能地扬竿,竿身瞬间弯成一道大弧!
“中!大的!”阿杰兴奋地大喊,但随即发现不对劲——那力道不是鱼类的挣扎,而是一种沉重、固执、向水底结构猛钻的力量。
“挂底了!”老董看了一眼,“别硬拉,松松线,轻轻抖竿梢试试。”
阿杰依言而行,几次尝试后,线突然一松,他以为鱼跑了,却拉上来一大团缠着鱼线的烂渔网和枯树枝。“唉,还以为开张就是巨物呢!”
陈小鱼微笑摇头,继续自己的搜索。长竿在手,他渐渐找到了节奏:抛投,控漂,收线,再抛投。每一次循环,他都更熟悉水流的力量,更了解如何通过竿梢传递的细微震动判断水底情况。这不再是等待的艺术,而是主动探索的舞蹈。
日头渐高,水温上升。老董忽然开口:“注意了,这个时间点,如果鱼开口,往往就是一阵。”
话音未落,陈小鱼正走漂到一处回水区边缘时,一直匀速移动的浮漂忽然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斜着没入水中。不是迅猛的黑漂,而是一种沉稳、有力的下拉。
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即扬竿——这是老董教过的,对付谨慎大鱼要“让一口”。浮漂完全没入水中两秒后,开始横向移动。就是现在!他手腕一抖,竿梢上扬,一股沉实的力量瞬间从水底传来,通过鱼线、鱼竿,直达掌心!
“中鱼!”老董的声音带着笑意。
这不是之前那些小鲫鱼能比拟的力量。鱼没有立即疯狂逃窜,而是先向深水结构区猛扎,陈小鱼赶紧向侧面倒竿,改变发力方向。鱼被带离危险区域后,才开始左右冲撞,每一次发力都让线轮吱吱作响,竿身弯曲如弓。
“稳着点,别急,跟着它走。”老董放下自己的竿子,走过来观战,“是条不错的鲤鱼,看力道得有三四斤。”
阿杰也凑过来,举着手机录像:“小鱼哥加油!这可是你钓过最大的鱼了!”
陈小鱼全神贯注,所有之前学到的技巧在这一刻自然流淌:根据鱼冲撞的方向调整角度,鱼发力时适当给线,力竭时稳稳回收,始终让鱼竿的弹性化解冲击。他感到手臂发酸,心跳加速,但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就像在静水湾等待时那种安宁,只是此刻的“静”是在剧烈动态中的核心稳定。
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时间在搏斗中失去了意义。终于,鱼的冲劲渐渐减弱,被缓缓带向岸边。老董拿起抄网,在水边等候。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在水面下闪现,果然是一尾健壮的鲤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铜钱般的光泽。
抄网入水,精准地将鱼舀起。鲤鱼在网中拍打,水花四溅。陈小鱼放下鱼竿,看着这尾来之不易的收获,心中涌起的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从最开始在小区池塘钓小麻将鲫,到现在在自然河流中搏击鲤鱼,这一路,他钓起的何止是鱼。
“漂亮!”阿杰拍着陈小鱼的肩膀,“这鱼真够劲儿!今晚可以加餐了!”
老董却示意陈小鱼接过抄网:“仔细看看它,然后你想怎么处理?”
陈小鱼蹲下身,仔细端详网中的鱼。鲤鱼约莫三斤半,体态匀称,嘴唇厚实,身上有几处旧伤疤,显然是在河流中生活多年的“老战士”。它的眼睛漆黑,平静地看着他,鳃盖规律地张合。他想起第一次钓到鱼时那种单纯的喜悦,想起放流小鱼时指尖的触感,想起老董说的“鱼是偶尔来访的客人”。
“放了吧。”陈小鱼说,“它属于这里。”
老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想好了?这可是你目前为止最大的收获。”
“想好了。能钓到它,已经是最好的收获了。”陈小鱼将抄网浸入水中,轻轻松开网口。鲤鱼起初愣了一下,随即尾巴一摆,消失在深水中,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阿杰叹了口气:“有点可惜,不过……也挺酷的。下次我钓到大鱼也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