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水层南移的第七天，补偿林的“生生扣”藤蔓突然集体向东南倾斜，叶片背面渗出淡红色的汁液，在泥地上连成道蜿蜒的线。阿夜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汁液，发现颜色竟会随温度变化——遇冷变深，遇热转浅，像支天然的温度计。
“是‘示警汁’。”李伯背着半篓海草走来，草叶上还挂着未干的海水，“藤蔓的根系能感知十里外的洋流，这汁液的走向，说明有股异常暗流正往红树林这边涌。”他抓起把海泥混进汁液里，混合物突然起泡，在泥地印出个模糊的漩涡图案，“你看这漩涡的转速，比去年台风天的暗流还急三成。”
说话间，滩涂远处的水面“哗啦”一声，跃起条银带鱼，背鳍上沾着片深绿色的海藻——是螺心洞特有的“信使藻”，只有在传递紧急消息时才会被鱼群带出来。阿夜刚要伸手去接，银带鱼突然摆尾潜入水中，留下道银亮的轨迹，在水面拼出个“逆”字。
“是‘逆流信’。”李伯的脸色凝重起来，“银带鱼群想让我们往逆流方向去，那里肯定出事了。”他从腰间解下个铜制的鱼形哨，哨身上刻着细密的波纹，“这是你爷爷当年和银带鱼约定的信号器，吹长音是求助，吹短音是应答，吹三短一长……”他顿了顿，“是说‘需共同抵御’。”
阿夜跟着银带鱼的轨迹往深海走，没过脚踝的海水里，能清晰地看见“生生扣”藤蔓的根系在水下延伸，像无数条银线，与银带鱼的侧线鳞产生奇妙的共鸣——鱼群游过之处，根系会同步发光，把暗流的走向照得一目了然。
“这些根是活的‘测流仪’。”李伯用哨子轻敲水面，根系的光芒突然变亮，显出更复杂的脉络，“你看这分叉的地方，暗流在这里分成了两股，一股往红树林，一股往珊瑚礁。”他指着珊瑚礁方向的根系，那里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那片的珊瑚虫怕是已经受影响了。”
行至浅海区时，银带鱼群突然停下，围着块半露的礁石转圈。礁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个洞里都嵌着颗白色的珠粒——是珊瑚虫分泌的“应急珠”，遇异常水流会发出微弱的荧光。此刻珠粒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在急促地眨眼。
“珊瑚在‘哭’呢。”阿夜把耳朵贴在礁石上，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是珊瑚虫收缩虫体的动静，“它们在害怕。”
李伯吹响三短一长的哨音，银带鱼群立刻分成两队，一队往红树林方向游，显然是去报信；另一队则用身体撞击礁石，试图用侧线鳞的震动安抚珊瑚虫。奇妙的是，随着鱼群撞击的节奏加快，应急珠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在礁石表面拼出个清晰的“守”字——与父亲刻在贝壳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是珊瑚虫在回应。”李伯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它们记得你爷爷的约定，知道我们会来帮忙。”他从篓里取出捆海草，绑在礁石顶端，“这是‘固礁草’，能在暗流中释放黏液，把松动的珊瑚虫粘回礁石上。”
阿夜帮忙固定海草时，手指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是片半透明的珊瑚虫壳，边缘锋利如刀，内侧却刻着串符号，与“生生扣”藤蔓的汁液轨迹完全吻合。“这是……地图？”
“不止是地图，还是‘联名信’。”李伯用哨子尖指着符号，“你看这符号的间距，对应着暗流的强度；这转折的角度，是在说‘需在月圆前堵住缺口’。”他突然提高音量，“珊瑚礁有处裂缝，暗流正从那里往礁体内部灌，再这样下去，整片礁盘都会被冲垮！”
银带鱼群似乎听懂了，突然集体下潜，在水下掀起股向上的水流，将块巨大的礁石托出水面——礁石底部的裂缝足有半米宽，暗涌正从缝里往外冒，带着股刺鼻的咸腥味。李伯立刻让阿夜吹响长音哨，召唤红树林的巡护队，自己则指挥鱼群用身体堵住裂缝。
“它们在用侧线鳞拼‘防护网’。”阿夜看着银带鱼层层叠叠地贴在裂缝上，鳞片反射的阳光在礁石表面形成个巨大的光斑，“但这样太耗体力了，最多能撑半个时辰。”
关键时刻，几只海獭顶着海藻从暗流中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块带孔的巨石。母海獭用前爪比画着，示意把石头卡在裂缝处。阿夜突然想起什么，解下胸前的听潮珠串，将珠子一个个嵌进石头的孔洞里——珠链接触到暗流的瞬间，突然发出“嗡”的共鸣，在裂缝周围形成道淡绿色的光盾，将银带鱼和海獭都护在里面。
“是珊瑚邮戳生效了！”李伯激动地喊道，“听潮珠里的珊瑚泪与礁石产生了共鸣，这光盾能挡住三倍强度的暗流！”
当巡护队带着加固器材赶到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金红色。阿夜看着工人用钢索固定巨石，海獭们在旁边用海藻填充缝隙，银带鱼群则在光盾外围游动，像圈流动的银边。礁石上的应急珠此刻完全亮起，在光盾表面拼出个完整的“和”字，与“守”字首尾相接。
返航时，李伯突然指着船舷边的“生生扣”藤蔓——它们的根系已经顺着光盾的边缘往礁石延伸，与珊瑚虫的触手缠绕在一起，像在签订新的契约。“你爷爷说过，最牢的防护不是堵，是连。”他把铜哨递给阿夜，“现在该你拿着了，这哨音里，得加上你的气息，才算真正的‘代代相续’。”
阿夜吹响短音哨，银带鱼群立刻跃出水面回应，背鳍上的信使藻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她突然明白，所谓“逆流信”，从来不是单向的求助，而是像这藤蔓与珊瑚、鱼群与人类，在面对危难时，不约而同伸出的手，在暗流汹涌的海里，握成谁也拆不散的拳头。
船行至补偿林时，“生生扣”藤蔓已经恢复了直立，叶片背面的示警汁变成了淡绿色，在泥地印出个舒展的“安”字。阿夜把听潮珠串重新挂回藤蔓上，珠子碰撞的轻响与远处的涛声融为一体，像在给这场逆流中的守护，写下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