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化开的速度比预想中快，晨雾还没散尽，滩涂已渗出大片深色的湿泥，踩上去能陷到脚踝。阿夜拎着裙摆往补偿林走，鞋跟碾过融冰的脆响里，混着种细碎的“噗噗”声——是冰下的暖水层在冒泡，把昨夜冻住的“生生扣”藤蔓顶得轻轻晃动，那些嵌在冰里的银带鱼侧线鳞顺着水流浮上来，像撒了一路碎银。
“快看！”她蹲下身，指尖戳了戳藤蔓上的冰粒，已冻成半透明的壳，里面裹着的磷虾光斑还在微弱闪烁，“这些印记没化掉！”
李伯拄着拐杖跟过来，拐杖头敲在湿泥上发出“咚咚”声：“雾凇冻住的不光是水，还有气息。你闻这泥里的味——有海獭的鱼油香，有银鳞的金属腥，还有新苗根系的土腥气，混在一块儿，才是‘契约’该有的味道。”他弯腰捡起片浮冰，冰面拓着个模糊的爪印，“这是母海獭昨夜留下的，算是给藤蔓盖了个活戳。”
正说着，湿泥突然一阵翻动，几只银亮的小鱼从泥里钻出来，围着藤蔓转圈。它们鳞片上的纹路竟和藤蔓的“生生扣”重合，鱼尾扫过之处，泥面浮现出细密的水纹，慢慢聚成个“安”字。
“是‘洄游信使’。”阿夜认出这是银带鱼幼崽，去年在珊瑚礁见过，“它们在传信！”
李伯凑近看，水纹组成的“安”字边缘正渐渐晕开，化作更细碎的符号：“是在说小海獭母子到暖水层了。你看这符号散开的速度，比昨天的洋流快了两成，说明暖水层在往南移，得提醒海獭群跟上。”
补偿林深处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重物砸进融水里。阿夜跑过去，只见棵新苗的根部翻出大片湿泥，露出缠在根须上的东西——是团灰白的絮状物，摸着像泡发的棉絮，却带着股刺鼻的化学味。
“是塑料泡沫！”李伯脸色沉下来，用拐杖把泡沫勾出来，“这东西在泥里得烂上百年，难怪这苗看着蔫，根都被缠得透不过气。”他用刀割开泡沫，里面竟嵌着些彩色的碎屑，“还有颜料残渣，是劣质玩具碎掉的塑料件，被雨水冲进滩涂的。”
银带鱼幼崽突然集体躁动起来，围着泡沫转圈，鱼尾拍打出急促的水纹，在泥面拼出个“毒”字。阿夜想起昨夜冰面的警示，突然明白：“它们不仅能传信，还能辨毒！”
“不止辨毒，还会清毒。”李伯指着不远处，几只幼鱼正用嘴啄着块嵌在泥里的塑料袋，虽啄不破，却始终围着不肯走，“这是在给我们引路呢。”
顺着鱼群指引的方向，他们在红树林边缘的浅滩里清出半麻袋杂物：缠成团的渔网、破掉的塑料瓶、还有块生锈的铁皮，边缘还粘着几根干枯的海草——看长度，该是去年台风刮来的。阿夜把铁皮翻过来，背面竟有个模糊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
“是船锚蹭的。”李伯用袖口擦了擦凹痕，“去年台风天，有艘货船在附近搁浅，为了脱困硬拖锚，把这片浅滩的海草床都刮烂了，当时还死了不少小银鱼。”他把铁皮扔进垃圾袋，“这些东西留着就是祸害，得叫海巡队来拉走。”
正清理着，阿夜的鞋跟突然卡在道石缝里，俯身去拔时，发现石缝里卡着片贝壳，贝壳内侧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护”字。“这是……”
“是你爹年轻时刻的。”李伯眯起眼，“那会儿他刚当巡海员，总在这石缝里藏便签，记潮汐变化。有次台风天救起只搁浅的海龟，就在这贝壳上刻了字，说要护着这片滩涂。”他用手扒开石缝周围的泥，竟露出更多贝壳，每个内侧都有字：“净”“生”“续”……连起来正是“守护净生续”。
“是家训啊。”阿夜摸着那些被海水磨得光滑的贝壳，突然懂了为什么父亲总说“滩涂的事，急不得，得像贝壳沉在泥里慢慢长”。
银带鱼幼崽突然往深海游去，在水面留下串银线。阿夜跟着跑到滩涂边缘，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个黑色的浮标，几只海鸟正围着盘旋。“是洋流监测浮标，”李伯望着浮标摇晃的幅度，“看来暖水层移动带起了暗流，把海底的沉渣都翻上来了。”
阿夜突然想起什么，往回跑：“那些清出来的杂物！”等她跑到堆杂物的地方，果然看见几只银带鱼正用身体把块塑料泡沫往深海推，泡沫上沾着的颜料碎屑在水里散开，像团淡紫色的雾。
“它们在自己清理！”阿夜又惊又喜，却见李伯皱着眉摇头：“这雾有毒，它们会受影响的。”他解下腰间的布兜，里面是昨夜准备的草木灰，“撒点这个，能中和颜料的毒性。”
草木灰撒进水里，立刻泛起层白沫，银带鱼们像是松了口气，尾鳍拍打出的水纹变得舒缓，在水面拼出个浅浅的笑脸。阿夜看着那些贝壳上的字，突然觉得“守护”从来不是空泛的词——是父亲刻在贝壳上的承诺，是银带鱼啄食塑料的执着，是海獭母子信任的托付，更是此刻手里草木灰的微凉触感。
太阳升高时，海巡队的船来了。阿夜帮着搬杂物，发现那半麻袋东西里，竟混着片小小的珊瑚碎，上面还粘着根细若游丝的绿藻。她把珊瑚碎放进盛着海水的玻璃瓶，绿藻立刻轻轻舒展，像在呼吸。
“这是鹿角珊瑚的碎片，”李伯凑过来看，“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说明滩涂的水质在变好。”他指着玻璃瓶里渐渐清晰的纹路，“你看这珊瑚的生长纹，和‘生生扣’藤蔓多像，都是一圈圈往外扩，慢慢来，才活得久。”
银带鱼群突然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落回水里时，溅起的水花在滩涂的湿泥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小小的“续”字。阿夜把玻璃瓶放在藤蔓旁，看珊瑚碎在水里轻轻晃动，觉得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续”——不是急着填满空白，而是让每个留下的印记，都能在时光里慢慢长出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