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的墙角堆着个旧木箱,箱盖缝里卡着些细碎的贝壳,像是被特意嵌进去的。阿夜蹲下身,指尖抠出一枚月牙形的白贝壳,壳内侧用炭笔写着个极小的“雨”字。
“这是你娘记天气的法子。”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把铁铲,“她总说海边的天气比孩子脸变得还快,就捡些贝壳当‘日记本’。下雨那天捡的贝壳,就写个‘雨’字;起雾了,就画三道波浪线;要是出太阳,就在贝壳内侧画个小圆圈当太阳。”
阿夜翻看着木箱里的贝壳,果然个个都有记号。有枚带着紫纹的贝壳上画着只小螃蟹,旁边写着“阿夜捉蟹,夹了手”,字迹歪歪扭扭,是母亲模仿她的笔迹写的。阿夜一下子笑出声,想起七岁那年在礁石上捉螃蟹,被蟹钳夹得哇哇哭,母亲一边给她涂药膏,一边捡了这枚贝壳,说要把她的“英勇事迹”记下来。
“你娘的记性不好,总怕忘了些小事。”父亲用铁铲拨开箱底的细沙,露出层油纸,“但她又不爱用本子记,说纸会受潮烂掉,贝壳硬实,能存一辈子。”
油纸掀开,底下是十几枚串在一起的贝壳,用麻线穿着,像串项链。每枚贝壳上都钻了个小孔,穿线的地方磨得发亮,显然被经常摩挲。阿夜拿起最上面那枚,上面刻着“三斤牡蛎,换了张渔网”,旁边还画了个简易的渔网图案。
“这是十年前的事了。”父亲望着远处的海面,“那年咱家渔网破了,你娘就带着你去礁石上撬牡蛎,撬了三天才凑够三斤,跟镇上的渔网匠换了张新网。她把这事刻在贝壳上,说‘辛苦换的东西才金贵’。”
阿夜摸着贝壳上深浅不一的刻痕,能想象出母亲当时的样子——蹲在礁石上,海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手里的小凿子一下下在贝壳上刻画,汗水滴在贝壳上,又被风吹干。
串在中间的贝壳上刻着“阿夜掉牙”,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小牙。阿夜记得这枚,那年她掉第一颗牙,哭着说自己要变成缺牙怪,母亲就捡了这枚贝壳,把牙洗干净嵌在贝壳的小孔里,说“这样牙就不会丢啦,以后会长出更结实的新牙”。现在那颗小牙还在贝壳里,被磨得光滑洁白。
“你娘总说,贝壳是大海送的纸,海浪是天然的墨,写在上面的事,连大海都帮着记着呢。”父亲拿起最底下那枚贝壳,上面没刻字,只画了个大大的笑脸,笑脸旁边有个小小的哭脸,“这是你第一次跟船出海那天刻的,你早上哭着不肯去,说怕海浪把你卷走,结果傍晚回来,笑着说看到了会发光的水母,你娘就画了这两个脸,说‘孩子的心情变得比海浪还快’。”
阿夜把贝壳串挂在脖子上,贝壳贴着胸口,凉凉的,却像有股暖意在慢慢散开。她忽然发现,每枚贝壳的边缘都很光滑,显然被反复打磨过——母亲肯定经常拿着它们摩挲,一遍遍回想那些日子。
木箱最底层压着个巴掌大的海螺壳,螺口处缠着圈红绳。阿夜把海螺凑到耳边,“呜呜”的风声里,仿佛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海螺内侧刻着行小字:“等阿夜长大,就把这些贝壳给她,让她知道,咱海边人的日子,看着糙,其实藏着好多光呢。”
“你娘走的前一天,还在海边捡了枚新贝壳。”父亲的声音有些发哑,“她说要刻上‘阿夜学会补网了’,结果没来得及……”
阿夜赶紧拿起那枚新贝壳,是枚带着淡粉色的扇贝,边缘还沾着湿沙。她摸出母亲留下的小凿子,学着母亲的样子,在贝壳上慢慢刻字。凿子划过贝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母亲在耳边低语。
刻完最后一笔,阿夜把贝壳串进麻线里,和其他贝壳挤在一起。夕阳透过棚顶的缝隙照进来,贝壳们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在箱子里的星星。
她忽然明白,母亲哪里是记性不好,她是把日子都揉进了这些硬邦邦的贝壳里,让海风带着它们沉淀,等她长大,再一颗颗剥开,尝出里面藏着的咸涩与甘甜。
父亲拿起铁铲,往箱里添了些新的细沙,说:“海边的风大,得给贝壳盖点‘被子’,不然它们会想家的。”
阿夜点点头,把贝壳串重新放进箱底,盖好油纸,再铺上细沙。她知道,这些贝壳会替母亲继续记着日子,记着她学会补网,记着她出海看到的新风景,记着她把海边的日子过成诗的模样。
以后每次来育苗棚,她都要捡枚新贝壳,刻上当天的事。就像母亲说的,贝壳硬实,能存一辈子,大海会帮着记,她也会帮着记,一辈辈记下去。
夜色漫上来时,阿夜把木箱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和贝壳串碰在一起,发出“叮咚”的轻响,像母亲在说:“阿夜,日子要像贝壳一样,硬朗朗地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