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后墙的阴影里,立着一排陶瓮,粗陶的表面蒙着层薄灰,瓮口用麻布扎得紧实。阿夜蹲下身,指尖拂过最左边那只瓮的纹路,突然想起母亲说过,这些瓮里藏着比海沙还细的时光。
“这瓮是装盐渍海菜的。”父亲的声音从棚柱后传来,他手里拎着把铜铲,铲头还沾着湿泥,“你娘总说,新鲜海菜吃不完可惜,用粗盐一层层码进瓮里,能存到冬天。她说盐是海的骨头,菜是海的肉,腌在一起,才算把大海的滋味锁进陶里。”
阿夜解开麻布,一股带着咸香的气息涌出来,瓮里的海菜沉在淡褐色的卤汁里,叶片舒展得像浸在水里的绸缎。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让她伸手进瓮里捞海菜,说“沾点卤汁长力气”,结果她每次都偷偷舔手指,被咸得直伸舌头,母亲就笑着用围裙擦她的嘴。
第二只瓮比别的矮些,瓮口缠着三圈红绳。“这里面是发酵的虾酱。”父亲用铜铲敲了敲瓮身,“你娘做虾酱有讲究,非得选月圆夜的鲜虾,一层虾一层酒曲,封瓮时还要对着月亮拜三拜。她说‘月亮的光会渗进酱里,发酵出来才带甜味’。”
阿夜想起去年中秋,她偷偷掀开这只瓮的麻布,一股冲鼻的腥甜涌得她后退半步,母亲却凑过去深吸一口气,说“快成了”。那时瓮里的虾酱还泛着浅粉色,现在隔着陶壁,能闻到股醇厚的香,像把整个秋天的暖阳都酿了进去。
“中间这只最大的,是腌鲅鱼的。”父亲指着那只半人高的陶瓮,瓮身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痕,“每道痕代表腌了多少天,你数,现在是十二道——还差三天就能开封。你娘说鲅鱼得腌足十五天,少一天就少点筋骨,多一天又太咸,就得掐着日子算。”
阿夜摸着瓮上的刻痕,指尖划过一道深痕,那是去年台风天,母亲怕雨水渗进瓮里,连夜补刻的记号。那天风特别大,母亲抱着瓮口的麻布,蹲在墙角守了半宿,头发被吹得像蓬草,却一直笑着说“没事,咱的鱼腌得结实”。
第四只瓮的表面裂了道细缝,用糯米浆混着草木灰补过,补丁处呈深褐色。“这里面是泡的酸梅。”父亲的声音软了些,“你娘说酸梅得用井水腌,泡三年才能入药,泡五年才能当零食。这瓮是你五岁那年裂的,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后来用补丁补好,说‘裂缝会透气,梅味反而更活’。”
阿夜想起上个月,她发烧不退,母亲就是从这只瓮里捞出颗皱巴巴的酸梅,煮了水给她喝。那水酸得她龇牙咧嘴,却真的退了烧。母亲当时说“你看,裂缝里的风都帮着入味呢”。
最右边那只瓮最小,瓮口用陶盖封着,盖沿还沾着些干泥。“这是你娘泡的桃酱。”父亲笑了笑,“去年春天摘的毛桃,她说‘咱海边人少见鲜桃,得存起来慢慢吃’,一层桃肉一层糖,封的时候还放了片柠檬叶。”
阿夜试着搬了搬瓮,出乎意料地沉。她想起母亲封瓮那天,蹲在地上,把桃肉切得方方正正,连核都挖得干干净净,说“吃的时候得方便,不能硌着牙”。那时阳光落在母亲的发梢上,像撒了层金粉,她边切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说“等桃酱好了,给阿夜抹馒头吃”。
“这些瓮啊,看着笨笨的,其实比账本还准。”父亲用铜铲轻轻敲了敲腌鲅鱼的瓮,“你娘总说,陶是土做的,土能养东西,不像玻璃瓷碗,看着亮,却存不住劲。这些瓮里的滋味,都是土和时间熬出来的,得慢慢等,急不得。”
阿夜忽然发现,每只瓮的底部都刻着个小小的“安”字,像是母亲偷偷烙下的祝福。她想起母亲总在封瓮时念叨“平平安安”,原来早就把心愿刻进了陶里。
夕阳把陶瓮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排沉默的老人,守着一肚子的故事。阿夜伸手抚过腌鲅鱼的瓮,突然觉得这些陶瓮不是装着食物,是装着母亲把日子过细的心思——海菜要锁着海味,虾酱要酿着月光,鲅鱼要掐着天数,酸梅要泡着岁月,连桃酱都藏着对鲜桃的珍惜。
“等鲅鱼开封那天,咱就着酸梅汤吃。”父亲扛起铜铲,“让你娘的手艺,再香一回。”
阿夜点点头,看着陶瓮上的刻痕被夕阳染成金色,突然想在最右边添只新瓮,专门腌今年的新枣。她摸出母亲留下的小凿子,在空地上比划着,想刻道新痕——就叫“阿夜的枣”,像母亲那样,把日子一点点腌进时光里。
风从棚外吹过,陶瓮们仿佛轻轻应了声,带着股踏实的香,漫进育苗棚的每个角落。阿夜知道,这些瓮会陪着她,像母亲从未离开过一样,把平凡的日子酿出醇厚的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