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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盐仓里的年轮(1 / 1)

盐仓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阿夜正蹲在墙角数盐粒。阳光斜斜切进仓内,把漂浮的盐尘照得像碎钻,落在她脚边那排整齐的盐缸上,缸沿的白霜泛着冷光。

“这仓里的盐,比你爷爷的岁数都大。”守仓的陈伯扛着扁担进来,竹筐里装着新晒的海盐,颗粒粗粝,带着海腥味,“你娘当年总说,盐是海的骨头,得藏在凉透的仓里才不会‘发脾气’。”

阿夜摸了摸最旧的那只盐缸,缸身裂了道缝,用铜片箍着,铜绿已经浸进缸壁的陶土里。缸底沉着块巴掌大的贝壳,边缘被盐蚀得坑坑洼洼——是母亲留下的,她说“贝壳记潮信,盐记日子,俩搁一块儿,就不会忘了海的性子”。

盐仓深处的木架上,摆着几十只小陶罐,罐口都封着红布,布角绣着年份。阿夜取下标着“庚辰年”的罐子,解开红布时,盐粒簌簌落在掌心,凉得发苦。“这是我出生那年的盐。”她轻声说,陈伯在旁点头:“你娘那天特意守在盐田,等第一拨潮盐结晶,说‘得让孩子尝尝海的味道’。”

陶罐底刻着道浅痕,像片月牙。阿夜指尖划过刻痕,突然想起母亲的日记里写过:“盐会记得所有经过的潮,就像人会记得所有爱过的人。”庚辰年的夏天,母亲在盐仓生了场急病,却攥着这罐盐不肯放,说“等阿夜长大了,让她知道娘在这儿等过潮”。

木架最上层,放着只没有标签的陶罐,罐身蒙着层薄盐,像落了场细雪。“这是你爹封的。”陈伯声音低了些,“他走前把自己晒的最后一缸盐装了进去,说‘别让阿夜知道这里面藏着啥,等她能认出盐里的海味了,自然就懂了’。”

阿夜抱起陶罐,沉甸甸的。她走到盐仓中央的石碾旁,碾盘上的凹槽里还嵌着盐粒,是父亲生前碾盐用的。她把罐里的盐倒进碾盘,转动碾轮时,盐粒碎裂的声音里,竟混着点异样的响动——有东西从盐里滚了出来,落在石碾上“叮”地一声。

是枚银戒指,戒面刻着朵极小的浪花,边缘已经被盐蚀得发乌。阿夜认出这是父亲的婚戒,母亲总说“你爹的戒指沾了海的潮气,戴着总生锈”,却不知他何时摘下来,藏进了盐罐里。

“你爹晒盐有个规矩,”陈伯看着她手里的戒指,“每缸盐都要掺一把当年的海水,说‘这样盐才记得自己是从海里来的’。这罐盐里的海水,是他最后一次去滩涂取的,那天潮特别大,他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却说‘这水甜,适合腌念想’。”

阿夜把戒指攥在手心,戒面的浪花硌着掌心,像父亲的手指在轻轻碰她。她重新转动碾轮,把银戒混进盐里碾磨,盐粒渐渐变成雪一样的粉末,戒指上的锈迹被磨掉,露出银白的底色,浪花的纹路清晰起来。

“当年你娘总嫌这戒指不够亮,”陈伯忽然笑了,“你爹就说‘等盐把它腌透了,自然会亮’。现在看,还真让他说中了。”

盐仓的窗棂投进夕阳,把盐粉照得像流动的光。阿夜舀起一捧盐粉,凑近鼻尖时,闻到的不仅是咸涩,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阳光的味道——那是父亲晒盐时,总在盐田边架着的竹匾,里面晒着母亲的干花,盐香混着花香,成了独一份的气息。

她忽然懂了父亲的意思。这罐盐里藏着的,哪里是戒指,是他没说出口的话:海记得潮起潮落,盐记得岁月咸淡,而他把对家的念想,腌进了时光里,等女儿用舌尖尝出那缕阳光味时,自然就懂了。

陈伯帮她把碾好的盐装进新的陶罐,阿夜在罐口系上块红布,像母亲当年那样。“就放在你娘的盐缸旁边吧,”陈伯说,“让它们做个伴,就像你爹娘守着彼此那样。”

阿夜点头时,看见盐仓的梁上,挂着串风干的海带,是母亲生前晾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海带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盐缸上,像谁的手在轻轻抚摸那些刻痕。

她知道,这盐仓里的每一粒盐,都是时光腌下的故事。母亲的等待,父亲的沉默,都藏在盐的咸涩里,等她慢慢尝,慢慢懂——就像海总要等潮,潮总要等岸,而她,总要等这盐里的念想,在时光里慢慢亮起来。

暮色漫进盐仓时,阿夜锁上门,钥匙串上挂着那枚磨亮的银戒,戒面的浪花在暮色里闪着微光。远处传来赶海人的号子,混着海浪的声音,像在说:所有藏在盐里的年轮,终会在某个潮起的清晨,长出新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