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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潮痕里的针脚(1 / 1)

退潮后的滩涂裸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泥地,像被掀开的旧书页,每页都印着深浅不一的潮痕。阿夜蹲在块平整的礁石上,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针,针尾系着段粗麻线,线端坠着枚贝壳纽扣——是从母亲的旧衣上拆下来的,贝壳边缘磨得发亮,能映出她的眉眼。

“这针得用海水泡透了才顺手。”三叔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刚捡的海螺,“你娘当年纳鞋底,总爱在滩涂边坐半天,说潮气能让线更韧,针脚不容易松。”

阿夜把针放进身旁的水洼里,看着针尖在浑浊的海水里慢慢浸出细泡。水洼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倒映着她的影子,旁边还浮着片残破的渔网,网眼挂着细碎的贝壳,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星。

三叔公蹲在她旁边,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布,蓝底白花,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这是你娘没做完的渔民裤,”他指着布上的针脚,“你看这拐角处,她总爱多绕半圈,说‘滩涂滑,裤脚得扎紧点,不然灌进泥里能沉死人’。”

阿夜捏起块碎布,指尖抚过针脚——每一针都像只小钩子,牢牢勾住两层布料,却在收尾处留着根短短的线头,像只蜷起的小虫。“她总说‘线头不能留太长,不然勾到渔网就麻烦了’,”阿夜忽然笑了,声音有点发哑,“可我总偷偷把她的线头拽长,被发现了就说‘这样像小尾巴,好看’。”

三叔公跟着笑,从竹篓里拿出个海螺,放在耳边晃了晃,“你听,像不像你娘纳鞋时的‘嗒嗒’声?”

海螺里果然传来闷闷的震动声,像钝针穿过厚布,又像远处的浪头撞在礁石上。阿夜把耳朵凑过去,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小时候她总缠着母亲,要听针穿过布料的声音,母亲就把她抱在膝头,让她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膝盖,“嗒、嗒”的针声混着心跳,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该补补这网了。”三叔公指着那片残破的渔网,“昨天退潮时挂在礁石上刮破的,再不补,明天赶海就得换张新的,老网扔了可惜,是你爹当年亲手编的。”

阿夜点点头,捡起渔网铺在礁石上。网眼大多是菱形的,只有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形网眼——那是她小时候学着编的,母亲在旁边手把手教,说“网眼得匀着劲编,不然鱼会从松的地方溜出去”。可她总掌握不好力道,编出来的网眼要么太大,要么太小,母亲就笑着把那些“失败品”补在渔网边缘,“就当给渔网留几个透气的窗”。

她穿好麻线,把贝壳纽扣塞进网眼最破的地方当坠子,让网面能更好地贴合礁石。针穿过网线时有点涩,她就沾点水洼里的海水润滑,忽然发现针脚不知不觉间竟和母亲的越来越像——拐角处多绕半圈,收尾时线头留得短短的,像只蜷起的小虫。

三叔公在旁边捡海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欣慰。他记得阿夜小时候最不爱学这些,总说“有买新网的钱,干嘛费劲补旧的”,可现在,她捏着针的样子,专注得像另一个“她娘”。

夕阳把滩涂染成金红色,潮水开始慢慢回涨,漫过礁石的脚边,舔舐着渔网的边缘。阿夜把补好的渔网叠起来,发现刚才泡针的水洼里,针尾的贝壳纽扣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走吧,再晚就得蹚水回去了。”三叔公背起竹篓,阿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带贝壳纽扣的针,忽然觉得这针不仅缝补了渔网,也悄悄缝补了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她,比如母亲的针脚,比如父亲编网的纹路,都藏在这潮起潮落的滩涂里,等着她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找见。

潮水漫过刚才的礁石时,留下圈浅浅的水痕,像谁用指尖在泥地上画了个温柔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