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四年十二月初七,芍陂渡口外的旷野上,朔风卷着残雪掠过营垒。
陈霸先麾下部队早已阵列森严,戈矛如林直指天际;对面北齐高洋亲率的百保鲜卑精锐铁骑亦勒马成阵。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假意周旋,唯有两声令下,两军便如两股怒涛轰然相撞,梁军步卒结坚阵而进,长盾相衔如墙,重甲兵挺矛于后。
北齐铁骑踏地冲锋,铁蹄声震四野,弯刀劈砍间金铁交鸣。芍陂两岸的厮杀声瞬间掀翻了寒空,双方就此地展开了大战。
陈霸先以麾下最锐之师为中坚,辅以弩箭、拒马等器械死死扼守滩头,硬生生与高洋的铁骑拉锯缠斗,寸步不让。
可三日鏖战下来,梁军虽凭步阵优势稳住阵线,伤亡却较之北齐更甚,高洋的百保鲜卑铁骑也折损惨重,往日纵横北疆的锐卒,此刻尸骸狼藉于芍陂水边。
当日晚间,北齐军营的中军大帐内,篝火噼啪灼着枯枝,高洋踞坐于主位眉头拧成一道深壑:“怎么?还是没能啃下这块骨头?”
帐下躬身的是骑兵参军,唐邕满身征尘未洗,闻言俯身叩地:“末将无能,率部轮番冲击梁军盾阵,竟始终未能撕开缺口,反倒折损不少锐卒,请陛下治罪!”
高洋望着唐邕躬身退去的背影,终是松了攥紧的拳,轻叹一声:“罢了,你先退下吧。”
陈霸先守渡口,距离寿阳也只有几十里,消息传递、兵力支援皆可。北齐若强攻渡口,正面要承受陈霸先部队的猛烈阻击,侧面还需防备寿阳出兵侧击,腹背受敌。
若转攻寿阳,陈霸先又能从渡口出兵,截断其粮草补给与退路,让北齐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反之,若让北齐抢占渡口,他们便能凭借铁骑机动性,直逼寿阳城下,将萧大器与守军围困。
届时南梁援军与守城部队被分割,淮西防线便会彻底崩溃,北齐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江东腹地。
因此,抢占芍陂渡口,不是选择,而是必然。这也是陈霸先的战略所在。
待帐门合拢,帐内只剩他与斛律金二人,高洋说道:“没想到我大齐铁骑竟被绊在这芍陂渡口,迟迟不得寸进,这般僵持下去,于我军实在不利。”
斛律金颔首:“陛下所言极是,起初按照陛下的预想,凭我大军铁骑之速疾取光城、安丰、寿阳,再与水军合围钟离,一举撕开南梁防线。
可如今陈霸先据滩头死守,摆明了要与我军拉锯,若南梁回过神来截断我军后路粮道,我军怕是要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高洋眸色一沉,这些年他挥师北逐柔然、力压北方诸部,连西魏宇文泰都不敢与他争锋,
高洋心底的傲气与不甘翻涌,他沉默片刻说道:“传朕旨意!各部将士休整三日,养精蓄锐,三日后,朕亲自领兵,定要踏破陈霸先这营垒,占了芍陂渡口!”
另一边的陈霸先军营内,他正在巡视伤兵营区,这几日的激战,让这里的伤员陡增了几倍。
他眉头紧锁地打量着各处伤员安置处。
行至一处营帐外时,他目光一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萧大器正半蹲在一名断腿士卒身前,伸手轻轻按住对方颤抖的肩头,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指尖还替那士卒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陈霸先心头一震,连忙快步上前:“陛下,前线营垒凶险,您怎会亲自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