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六月中旬。
时令早已进了盛夏,可一纸《十杀令》,却如寒刃出鞘,顺着千里漕河,悄无声息地杀向了南北七省。
任风遥以钦命提督山东军务之身,未待内阁票拟、未咨六部公卿,仅凭天子密授的便宜行事旨意,便在大运河岸竖旗立法,颁下了远超《大明律》常格的军法。
军令一出,天下震动。
大明三百年,什么时候武臣都可以擅定生杀令了?
放着本职工作还没做完,居然开始干预漕运河工了?擅权干政,这是要谋反吗?!
可方眼当今天下,法度崩弛,贪渎满堂,百姓流亡,战乱饥荒,未经律法的杀伐难道还少了?!
漕运积弊蛀穿国脉,这道铁血军令所指,尽是末世里的怪诞与荒唐。
北直隶顺天、保定、天津、通州,拱卫京师,亦是漕运终点。当然,四境官吏也是最先接到了《十杀令》抄件。
通州仓场侍郎捧着文书,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纸页,天津巡抚与兵备道诸人更是当夜密会,灯烛彻夜不熄。
通州是漕粮入仓之地,天津是白河入卫的咽喉,两处官员浸淫漕务数十年,早已与漕帮把头、仓场胥吏、卫所世家缠成一团,浮收、夹带、克扣、滞漕分润,桩桩件件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任风遥在山东挥刀,刀锋所指,正是他们的钱袋与性命。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一众官员登时将其视作了生死大敌。
而消息传入南直隶,天下财赋重地瞬间分成了两截。
南直隶为大明财赋根本,七成漕粮出自苏松常镇(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
苏松常镇的粮道与府县官接到文书,没有惊慌,倒是暗暗多了一层惊骇。
原因简单的很。江南是漕粮本源,可历年粮出江南,中途被吞,罪责却归江南。漕官勒索、漕丁扰民、船期延误,最后追责的永远是起运之地。
任风遥真要以自己的“军法”肃清河务,清剿梗阻,正是替他们免去无妄之灾。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惊骇的是,此子好大的气魄,居然敢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官场!
除了圣恩天隆,从未听过他还有什么背景和靠山。难道,他是要玩“匹夫一怒”了吗?!
淮安、扬州、庐凤巡抚,看到《十杀令》则是暴跳如雷、恨之入骨——这哪里还是十杀?这分明是要杀光的节奏!
淮安城内坐落着漕运总督署,漕运总督署为天下漕运的心脏,是明末最贪、最固、盘连内外的利益核心,上结内阁、户部、厂卫、宦官,下连沿线胥吏、漕标、把头,漕运之利,是百官分润的根本。
任风遥以山东提督军务钦差,无漕务专敕、越衙治漕、私定杀令,直接侵夺漕督权责、打破了百年潜规则,同时等于断了江北官场根本财源。
杀渎职、杀克扣、杀私放闸口、杀勾结私贩、杀阻滞漕运,一字一句,都是索命符。
漕督当夜便写好密奏,直指其激变漕军、贻误京储、紊乱祖制,快马送入京师,抄送内阁、户部、都察院,必欲除之而后快。
暗地里则开始布局:密使四出,授意漕帮把头、河工把头、闸官汛卒,在微山湖、韩庄闸等故意浅涩淤阻、水手怠工、粮船缓行,一心要把漕运搅乱,把任风遥逼成朝廷的罪人。
河南归德府仅傍运河支流,大半疆土已陷各类流寇之手,地方官只求孤城自保,对《十杀令》不过例行抄送公文,一言不发。
浙江杭嘉湖的官员更是心无旁骛,只盯着漕粮起运,唯恐延误受责,其余一概漠不关心。
有趣的是商人。江南士绅与盐商,徽商晋商等等,早怕了朝堂党争,实在看不透这位任大人是什么派别。所以,大多观望,少数人暗送秋波,却无一人敢公开露面,生怕得罪漕督与淮扬一系,断了日后商路。
《十杀令》消息传入北京,工部与户部也立刻分裂成了两派。
工部掌河工、闸坝、钱粮,是河工银最大的受益者,十两用在河道不足一两。任风遥绕过工部、动用山东藩库、严查侵吞,等于断了工部命脉。尚书侍郎与都水清吏司上下已拟定联名反对,停拨山东河工银,以国库空虚相挟,一心要让任风遥无米下锅,不战自败。
户部则陷入极致的分裂与煎熬。京仓存粮不足三月,李自成在襄阳称王,虎视北伐,清军大敌在侧,哪怕有了议和也不得不防。漕运已是京师最后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