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堂官此刻比谁都盼任风遥打通运河,可又怕他真严查漕粮亏空、浮收、挪用,牵出户部几十年积弊,更怕事败之后,自己背负亡国失粮的千古罪名。于是决定表面支持,暗中推诿,钱粮能拖则拖,能减则减。
——
紫禁城深处,御案前的崇祯已经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锦衣卫骆养性密奏、《十杀令》副本、漕督弹劾疏、工部户部奏章、京仓告急文书、孙传庭催粮塘报、李自成北犯谍报,堆得如山如阜。
崇祯十六年的朱由检,早已油尽灯枯,多疑、焦灼、求治心切、畏祸如虎,孤君悬于末世,每一步都是死中求活。
此刻,他展开那纸冰冷的《十杀令》,指尖微微发抖。
第一眼扫过,他猛地拍案,朱笔坠地,眼中骤然亮起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光。
在他眼中,十六年了,文武百官庸碌畏事,贪腐成风,人人都在避祸,人人都在推诿,文武百官皆畏漕运如虎——漕利连百官、通内外、牵南北,一动便是天下汹汹。
京仓无粮则京师不守,京师不守则大明不存。
而任风遥,是他亲手选出的“快刀”,亲手派出的钦差。
今天,此子不仅敢立军令状管漕运,居然还敢自己立《律法》了!
此刻,浓如墨汁的猜忌便翻涌上来。
袁崇焕擅杀、左良玉拥兵、吴三桂闭关自守,一幕幕在他眼前翻搅。
任风遥无尚方剑,无漕务专敕,仅凭提督山东军务一职,便越权管漕、管河、管生杀。
他盯着“无审无奏,立斩无赦”八字,手心冷汗浸透纸背,数次想提起朱笔,下旨切责,收回便宜行事之权。
他想到了自己哥哥,自己爹爹,包括他自己,都没做到想杀就杀,此子,居然就敢这样肆无忌惮了吗?!
此时,他血腥一拼也要扼住运河咽喉,控住京师粮道,为何?
他越铁血,越能干,崇祯便越恐惧——怕他不是为国,是为揽权;怕他据山东、控漕河,成尾大不掉之臣;怕他今日杀漕吏,明日动朝臣,终成不可制的祸患。
他在心中默念,天不亡大明,方赐朕此等孤臣。
又默念,大明若亡,必亡于此子——看看,崇祯皇帝的“多疑症”晚期症状又加重了,事还没干,已经先找好了责任人。
正在他内心反复争斗、纠结中的时候,目光扫过京仓粮册,一行“存粮不足三月”的小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唉,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崇祯忧郁、怅然,无声长叹:孙传庭出关剿闯,日日催粮;湖广残破,张献忠横行;江北漕督、工部户部全是蛀虫;江山残破,运河淤塞;江南粮船不至,不出旬日,京师便会粮尽民变,禁军溃散,不用流寇来攻,大明,自己先亡了。
他瘫坐在龙椅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苦的笑。
朕不用他,今日便亡。用他,或许还能延数月,还能留一线生机。
就算他专擅,总好过朕做亡国之君,总好过列祖列宗的江山,断送在自己手里。
他并非嗜杀之主,一生想做的是中兴尧舜,可《十杀令》一行,漕河沿线必然血流遍地。杀少了,不足以震弊;杀多了,漕军哗变,江南骚动,百官群起弹劾,史书会骂他纵臣滥杀,以酷治国。
更怕,血流成河之后,漕运依旧不通,江山彻底糜烂,最后一丝生机也烟消云散。
他拿起朱笔,想批一句慎重刑章,毋滥杀毋激变,可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明末漕弊,积重百年,非铁血、非重典、非杀人立威,绝无可能撼动分毫。
最终,朱笔重重落下,只有一行字:便宜行事。